我们便怕你么?”
万人敌道:“打?朕根本不动你们一根指头。朕是想,你们的运气也该耗完了。朕就赌你们从这一刻起,战,屡战屡败,逃,插翅难逃。”
第四章 牌坊
与万人敌的一场冲撞,虽然不曾动手,却比真的拳来脚往更要累人。不欢而散,各自回房休息,李响唐璜同屋,两人便泡了苦茶,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。
唐璜道:“这人虽然与我们不是一路,可是那股执著自信的劲头,倒比我们更加坚定。他说的话,其实很有道理。”
李响冷笑道:“亏了赚了,成了败了,归根到底,也不过是市井小民过日子买菜的本事罢了。”“呸”的一声吐掉口中茶梗,道,“真以实利出发,我用得着从天山下来?你用得着反出唐门?老子五六年的大好时光都这么扔了,我高兴,碍找谁了?谁管得着?”
唐璜为他续茶,叹道:“可惜这传说中的‘紫靴人’也不能免俗。唉,平天王、国寿王、妖太子、万人敌,碌碌红尘之中,竟再也没有一个可堪敬重的人了么?”
李响哈哈大笑道:“一个一个偶像,都不外如此。敬重他们干吗,敬重他们,还不如敬重你呢。唐妈快手,洗衣服又快又干净,唐式回锅肉,好吃吃不够!”突地一愣,失笑道,“要是把那四位关到一个屋里,煽动之舌、逆天之气、破军之眼、呃、万人之敌,最后走出来的,会是谁呢?”
看他想得认真,唐璜哭笑不得。说了两壶水,说得油灯都熄了,这才准备休息。岂料就在这时,窗外由左至右忽有人影闪过,衣袂响声,已逾墙而走。
李响凡事好奇,下地推门,来到院中。唐璜不放心,也跟了出来。今晚月色大好,晴朗的夜空,黑得发蓝,廖廖几颗星星掩映。二人纵身上房,只见远处渐行渐远那人背影窈窕,居然便是叶杏。李响咕哝道:“这丫头,不好好睡觉,大半夜的梦游么?”
只见叶杏展直往白天那村落而去,两人好奇心更胜,便在后边远远的缀着。出了镇,上了那田间大路,再行了片刻,眼前一大片沉沉青影,正是夜色中的村庄。一条平坦大路从中间直通进去,村口一座灰白色石坊,月光下看得清楚,上雕海日金鲤,下坐狮麟辟邪,高过十丈,宽逾七丈,分三个门洞,每个门洞上各镌题词,分别是:“节烈千古”“万世安贞”“日月可鉴”。叶杏就在正下方止步,伸手抚摸石柱。
李响和唐璜躲在不远处树后,上下打量,李响道:“啊,好气派的门楼。”
唐璜却不似他这么没见识,纠正道:“这是牌坊。”
李响一愣,道:“好大的牌坊!”
唐璜眼珠一转,吃吃笑道:“你和小叶子到底怎么样了?”
李响把脸皱成苦瓜。右手化成虎爪,翻滚吞吐,向左边攻来,口中呜呜咆哮配音;然后左手轻轻一抓,将虎爪握住,一切归于沉寂。
唐璜憋住笑,强道:“明白了。”无限同情的拍拍李响,终于还是笑出来,道,“我走了,你把握机会!”附耳说道,“叶杏,想嫁人了。”
李响惊到呆住,半晌回过神来,唐璜已经不在。再看那牌坊,突然明白过来,原来这牌坊乃是贞洁牌坊。
古时最重礼法,常谓女子嫁人当从一而终。而有夫死者,当为之守节示贞。有特别突出,堪为楷模者,家族、乡里,往往便会立起牌坊来做表彰。只是像这个牌坊这么大的,还真是少见。叶杏对这牌坊满怀敬意,只怕正是又动了做个良家妇女的念头。
当下李响咳嗽一声,现身道:“敢问姑娘,想找个人家否?”
叶杏回过头来,微微一笑算是招呼。
李响便与她并排站着。
从这个角度看,贞节牌坊尤其高大,青黑色的石柱石牌拔地而起,向上束成下宽上窄的形状,黑沉沉的烙在乌青色的天里。背着月光,题词只能看见隐约的白底,正牌楼侧檐的飞角上,挂着缺一牙的明月。两人便这么仰着脖子,不动不说话的看了半柱香的功夫。叶杏绷不住,扑哧一声笑道:“你一个大男人,这么看贞节牌坊干什么?”
李响悠然道:“我也想立一个牌坊。”
叶杏一愣,低下头来,道:“给谁。”
李响也低下头,把发酸的脖子乱扭,皱鼻子道:“给我。”
叶杏惊得说不出话,挑起眉毛来看他。李响道:“我对你忠心耿耿,多么的从一而终啊。”用的词不伦不类,可是神情严肃,“可是我不想在这么空耗下去了。混江湖太累了,道理说了一万遍还是没有人听,恶人好像韭菜,割了一茬又一茬。我要和你退出江湖,小两口子种地织布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叶杏听得有趣,歪着头等他说下去。
李响深吸一口气,回想起今天下午在英嫂的田里,叶杏准备干活的样子。她的袖子捋到肘上,露出两条纤细而有力的手臂。她鬓角的头发飞起来,掩着她粉色面颊——如蓬云鬓原来说的就是这个样子。这一切发生,虽只一刻,他已经再次认定,他能够想象的妻子,自始至终,仍然是、越发是,叶杏的模样——当然,他不会忍心让她平日如此辛劳。
……李响荷锄回来,推开院门,黄狗摇头摆尾的过来扑他的脚。李响翘起脚尖,把它挑得一跳一跳的。李响叫道:“叶杏,我回来啦!饭呢?”
屋中却没有人答。李响放下锄头往屋里走,黄狗呜呜的仍拖着他玩。李响拖拖拉拉,叱道:“唐妈!不乖哦!”这只黄狗本是叫“阿黄”的,后来被夫妻二人想到“唐黄”,于是落实成了这么个名字,实为狗类之耻,一向颇为自惭。这时被李响一羞,呜呜咽咽的跑了。
李响又叫:“叶杏!叶杏!”
“咣当”一声,房门洞开,叶杏慌慌张张的跑出来,手里拿笔,唇边有墨,大叫道:“你已经回来了?你怎么就回来了?我还没有做饭!”李响看他这样子,哭笑不得,道,“让你写写咱们的过往经历而已,你至于这么不顾家么?”
叶杏哧道:“当然啦!哪有那么容易?”把笔一放,冲进厨房。锅碗瓢盆一时乱响。李响来到屋中,只见一张书桌上,乱放几张白纸,上边密密麻麻,拿起一看,原来叶杏已经写到义贞村那一节。坐下来,一张一张翻阅,过往的人和事一幕幕重现。只觉心旌荡漾,一阵激动,叫道:“叶杏!叶杏啊!”
叶杏在厨房里应道:“忙着呢,干嘛?”
李响也不说,只叫:“叶杏!叶杏!”
“啪”的一声,叶杏丢下锅铲,风风火火的跑到门前,叉腰道:“干嘛?”
李响伸开两手,动情道:“抱抱。”
叶杏大怒,骂道:“无聊!”
李响锲而不舍,拍拍手撒娇道:“来嘛。”
叶杏跺跺脚,恨道:“你怎么就长不大呢?”还是走过来,给李响环住了腰。停了一会儿,道,“行了吧?”
李响却不撒手,臂上微微使力,将她拖得坐在自己膝上,柔声道:“呆一会儿。”
叶杏拿他没办法,便只好任他抱着,别扭了一会儿,也放软了身子扶着他的手靠坐在他的怀里。门前日影疏斜,灰尘扭动。黄狗跑到屋里看看,见两个主人肉麻,早习以为常,懒得捧场,又跳出去赶鸡。两人也不说话,可是胸背相抵,交颈缠绵,呼吸相闻,万般情意尽在无语。
良久叶杏道:“李响……”
李响道:“嗯?”
叶杏道:“锅是铁定烧坏了,你明天再买一口来。”
……
叶杏羞得面红过耳,啐道:“没事干,净发白日梦么?”
李响笑道:“不是很温馨么?”
叶杏怒道:“谁要和你温馨。”转身便走,李响一把将她拉住,以酒壮胆,道:“你说一句话,咱们今晚上就找个地方成亲——甚至你若是喜欢,咱们这就退隐山林!”
叶杏低下头来,微微笑着。过一会轻轻扳开他的手道:“你知道你说这话多么可笑么?就像一只螃蟹,非要学人家竖着走路。”她把眼睛迎向李响,道,“你说的话,我很感动。可是第一,我不相信你真的能变成那样;第二,我不喜欢你最后变成那样。”
她轻轻握住李响的手道:“别为了我,或者别的什么人去改变你自己,李响不应该是那么没有骨气的人——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帅么?”
李响皱起眉来,想看出来她在说的到底是实话还是借口。叶杏眨眨眼,嘴角微扬,任他看着。
两人便这般执手相看笑脸,竟无语承接。
忽然从远处脚步声响,两个人踏月从村中走来。叶杏把手一缩,放开了李响。李响回过头来,只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,到了近处,乍见二人,不觉停住了脚步。
那两人正是英嫂和她的小姑,瞧来正要出村。见了李响叶杏,姑嫂两个顿时慌张。英嫂低下头来,推着小姑又往回走。
李响却不放过她,拱手道:“英嫂,白天是我们莽撞了。多有冒犯, 你不要介意。”
他不说这话还好,他一说,那小姑子咬牙切齿,道:“说得好听!要不是你,我们怎么……”
却被英嫂掩住了口,强拉着回村了。那小姑娘拎着把雪亮的镰刀,走出好几步还气鼓鼓的回头,好像李响烧了她们家房子,非得扑上来砍上两刀才解恨。
李响拿她没辙,装看不见。忽有联想,问道:“这牌坊……就是给英嫂立的么?”
叶杏微微摇头,道:“那倒不是。我傍晚时曾跟店家打听,此地原本叫做卜家村。二十年前,本村卜柳氏丧夫,守节三年,济南路知府感念她的气节,特赐此牌坊。从此之后,本村便改名为义贞村。”
李响吐舌道:“原来是官批的,怪不得这样大——所以你就来瞻仰了?”
叶杏叹道:“女子守节,固然荣耀。可是一个女人家,这么晚了,还要出工,真是辛苦。”惋惜道,“英嫂虽然憔悴,但还挺漂亮的。”
李响无耻道:“比你差远了。”
叶杏白他一眼,不屑道,“我先回去了。”便往来路上走。李响笑嘻嘻的跟着,道:“你别想把我给甩了。”
月光清冽,叶杏脚下不停,心里更乱。她一个女子,与几个大老爷们东跑西颠,总是有些别扭。即使是七杀这般不拘一格的人物,也往往要给她找个“伴”,才能踏实。无论唐璜也好,甄猛也好,甚至李响自己也好,大家莫名都认定她和李响是天生一对。真不明白,究竟是所有人都看走了眼,还是是自己莫名其妙不知珍惜。
仔细来想李响此人:自己明明与之投契,彼此之间心意相通,自己更可以对他信任到将自己的信心寄予其身。可是不知为什么,就是偏偏不能相爱。只觉得两人中间似有一条透明的柔软的墙壁,不想穿越时,两人相距不过咫尺,似乎触手可及。可一旦想要穿越,一种看不见的斥力,便将二人推得更远了些。
那堵墙可以是霍守成,可以是安定生活,可以是过去,可以是未来,甚至可以是理智,可以是本能,可以是一切,无所不包,无所不有——以致于她根本想不到推倒它、穿过它,或者无视它的办法。
越想越乱,几乎抓破脑壳。正烦着,突然就听到旁边李响怒啸道:“这是谁干的!”
李响跟着着叶杏回店,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毕竟还是难受。他向叶杏表白两次,都遭到拒绝,虽然并不怨恨,但终究有些沮丧。一路东张西望,正没个理会处,忽然间发现,眼前景物奇怪:一片蓊蓊郁郁的高粱中间,却有一块突兀的凹了下去。这块地上的高粱全被砍倒了,不及运走的秸秆尸横遍野。李响一愣,回头四顾,路边一棵他们和萧晨谈话的大树,大树树荫外一块大床似的青石——这块地,正是英嫂下午抢救的那块。
难道是白天一棵都没有救活么,不得不砍倒的么?李响蹲下身来,高粱的根茬有着倾斜锐利的剖面。在断茬上,还有汁液像眼泪一样,一串串的流出来。
这些高粱是被活着砍倒的!
李响腾的站起来。有人砍倒了这些未成熟的高粱。是谁?他想起英嫂姑嫂手里闪亮的镰刀,那小姑愤怒未说完的话。是她们?她们为什么要祸害自己的庄稼?
突然间他知道了答案:贞节牌坊!万世义贞!她们不想留着这些高粱,因为这些高粱曾经被他们碰过,因为他们是男人,而她是寡妇,所以——这些高粱,就成为她们守节的牺牲品!
李响用力握紧拳,掌心的高粱秆被柞出汁来。从今天下午起,他就开始忍耐了:寡妇,他本来多少对她们还有一些敬重,或者轻蔑,可是如果她们这样自以为是,那么,就谁也别客气了!
英嫂,真当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么?除了她们的贞节,一切都是污浊的么?那所谓的“贞节”,真要这样残忍的来遵守么?
那个牌坊,真的是不容玷污的么?
他把高粱秆愤然扔下。他本来就看那寡妇不顺眼,还没等他发作,现在却是她们来撩拨他?好,虽然这些高粱并不属于他,但是现在,为了它们,为了自己,他要和它们的主人们好好理论理论!
第五章 烧碑
李响站在村头,怒气勃发,单腿往牌坊上一撑,运气长啸道:“英嫂!你给我出来!”
农村人家本就睡得早,何况是满村寡妇?这时候整个村子都万籁俱寂,没有一点灯火了。李响嗷唠这一嗓子,简直声传千里,村里的狗、驴、鸡、鸭、猪、羊一齐吓着,均以为天敌来袭,乱七八糟的叫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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