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儿已到了极限。眼看叶杏赶到,稍一松劲,心头绷紧的拿根弦登时断了,只觉得在蛇群里再也不能多呆一刻,否则马上会被蛇群吞没,死得体无完肤肉涨血黑苦不堪言。
他的动作越来越大,宝珠挥舞的破绽也是越来越多。毒蛇给他挑逗,渐渐烦躁,一个个都昂起了头,嘶嘶吐信。叶杏暗叫不好,来不及考虑更好的办法,纵身一跃,已跳进了蛇丛,便在那蓝衫公子身畔停下,落下时,两手轻轻在他肩上一按!
那蓝衫公子便不由自主的微一蹲身。叶杏要的就是他的这一瞬间蹬地之力,自己落下地来,只在他肋下一托,那公子百十斤的身子忽的飞起,斜斜的有七八尺高,一丈多远,落下地来一滚,终于已逃出蛇群。
这边叶杏将他换走,右手一张,方才顺手从他手里抹下来的避毒珠在手中滴溜溜乱转。单腿为轴,展臂一划,一个身子在怀恨身边旋风般连转七八个圈子。一干毒蛇正因那蓝衫公子的慌张有隙可乘,立时又被叶杏强压了下去。
外边那蓝衫公子手忙脚乱的爬起来,双手上下乱摸,道:“我被咬了,我被咬了!”摸了一气发现没有,这才看清是叶杏把她换了出来,单手一抹,将刘海拨到左眼,叫道,“你……你……你快出来!”
叶杏低喝道:“别吵!想把蛇再引过去么?”
那公子立时住了嘴。叶杏道:“你别慌,没事的。”说话间注意到蛇群又渐渐稳定下来,身法渐慢,右手从头上拔下根簪子,轻轻一划,裂开怀恨的裤脚。
只见怀恨两条小腿上已有六七处咬伤了,两条腿粗如水桶,红里透黑,十分吓人。叶杏找准了位置,簪子再划,在他两腿上各划了一个十字的创口,黑血顿时汩汩流出,蛇群闻着血腥,息息簌簌又是一阵骚动。
那蓝衫公子害怕,猥猥琐琐道:“你……你出来吧……”
叶杏翻眼皮瞪他一记,道:“我力气不够,不能在毒蛇反应过来前将他送出去。”左手转动避毒珠,右手连动,在怀恨腿上挤出好多黑血。那蓝衫公子道:“你……你不害怕?” 叶杏哼了一声道:“你的朋友在那边悬崖下,你要没事,去帮他们上来。”从肩上褪下绳子,抖手扔给那公子。
那蓝衫公子如蒙大赦,捡了绳子慌慌张张的去了。叶杏眼见怀恨黑血渐渐转红,伸手封了他止血的穴道,这时没有别人,不必强挣,额上冷汗顿时涔涔而下,低声骂道:“响当当,你他妈的死到哪去了!”
毕守信听说李响在等船,气得几乎跳起来,怒道:“你开的什么玩笑!”
那云申也道:“是啊,泰山上哪来的船。”毕守信却不和他一条战线,翻脸比翻书还快,怒道:“你怎么知道泰山上没有船!”
那道士吃他抢白,面色一红一白,一时恼羞成怒,道:“你们的痴人说梦也须有个限度!你们的朋友本事虽然不差,可是带着两个负累,哪有那么幸运?泰山上也不会有船!”
甄猛大怒,跳过来打他,一对一云申稳占上风,一把抓住老头手腕,道:“你们自己也知道,我说的是实话!”终于逼得七杀动手,虽然是一个自己必败的局面,可是却觉得忽然轻松起来。
李响哈哈大笑。云申、甄猛、毕守信一起怒道:“你笑什么?”
李响歪嘴道:“你说的是蠢话。”
云申冷笑道:“我倒盼着,你能一直这么坚持。”
忽然常自在叫道:“有了!”
李响一跃而起,来到岩边,只见不远处一棵合抱粗细的暗青色柏树一路翻翻滚滚的顺流而下,连忙回身冲云申伸手,道:“剑给我!”
云申一愣,拔剑出鞘,略一犹豫,一咬牙,道:“反正你们人多!”将剑柄递过来。李响劈手抢过,笑道:“小心眼儿!”把剑往臂后一反,叫道,“大常!”
常自在回身扎马,两手在腹前一叉一捧,道:“来!”李响纵身而上,单足踏在常自在手上。两人一个蹬一个送,常自在大吼一声道:“走!”只见李响越过常自在头顶,如腾云驾雾一般,御风而走。迎上那柏树,身子一沉,落在上边。
他去势太猛,那柏树根本吃不住分量,在水中一沉一滚,已将他滑入水中。可是这么一来,李响已经有机会攀住树干,不被洪水卷得失去控制。右手宝剑起处,寒光凛冽,久违的天山六出剑使出,嚓嚓声中,沿着树干削去由根到梢的四分之一枝叶。
柏树枝叶本是圆锥型,在水中最是不稳,这么一来,重心改变,在水中又是一滚。巨岩上常自在已送唐璜飞身赶来,半空里唐璜喝道:“剑!”李响挥臂抛剑,唐璜伸手接了,往下一落,也是一剑横削,将树干背后与方才李响动手的相对的位置削去四分之一枝叶——柏树再滚,水下没有枝叶上顶,左右两侧剩余的枝叶铺开,浮力平衡,登时将树稳住了。
李响唐璜呼喝一声,同时从水中跃起,一个站在树梢,一个站上树根,两人提着气,那柏树便只沉入水下不及半尺。巨岩上常自在大声叫好,唐璜遥遥招手,叫道:“你们小心!”
岩上其他人瞧得目瞪口呆,毕守信道:“你们早策划好的么?”
常自在笑道:“这不是船么?”
毕守信仍问道:“你们早策划好的么?”
常自在一愣,笑道:“也不算策划吧,李响提了一下,让我看着断树。”
甄猛叹道:“太冒险了,他们怎么不早说?”
常自在笑道:“反正是他的计划,他的执行,有什么危险也是他的。”
毕守信道:“可是他们若是遇险,我们能够不管么?那岂不是把我们也拖进去了?”
常自在愣了一下,道:“你要是想管,那就不是危险;你要是不想管,这事就和你没关系,怎么会把你们拖进去的?”他生性尤其无所谓,遇事都是靠着第一反应决定,凡事喜欢做的就没人能拦住,不喜欢做的,也就没人能强迫。因此“拖”之一字,却是他所不以为然的。
毕守信可没有这样境界,常自在说的是心里话,可听在他的耳里,却是一番冷嘲热讽,怒道:“他……你……你们根本就不信我!”脑子一热,隐忍多时的一句牢骚终于脱口而出,索性豁出去了,一口气道,“什么事都是李响叶杏你们几个自说自话。我们做什么事你们都知道,可是你们有什么打算却都瞒着我们。这算什么?我们还是朋友么?连最起码的平等尊重都没有!若是觉得我没本事,合不来,明说就好了!男子汉大丈夫,何必这么藏着掖着……”
甄猛见他越说越过分,连忙过来拉他,毕守信看见他,又有了证据,道:“甄猛岁数最大,可是李响有什么事跟他商量过没有?做决定时,问过他的意见没有?他是有本事,你们是都有一套,可是你们就永远都对吗?你们就知道我们这些后来加入的人就没有你们想不到的东西?”
常自在本是个说少做多的人,给他一顿闷棍,已然打得懵了。张了几次嘴,不知道该从何说起,郁闷起来,索性一句话也不说了,自来到岩边,坐下看水。
毕守信还待穷追猛打,甄猛强把他拉住了,毕守信怒道:“我说的不对?我说得不对?”逼视着甄猛,甄猛低下头来,“唉唉”连声,也不说话。那云申听他们内讧,赞叹道:“你说得很对!”给毕守信一嗓子骂回去,道:“你给我闭嘴!”
七杀自平天寨破寨重组之日起,八人吃喝玩乐,恣意妄为,一路快活。可是实际上,几个人一旦处得久了,自然而然分出了亲疏,更何况他们每个人又都是头角峥嵘,个性固执?虽不想多问江湖事,可是八个人其实本就已是一个小小的江湖,过往的罅隙一点一点的积攒起来,一路顺风时还不显山露水,到今日天崩地裂,生死攸关,终于突然爆发了
叶杏以避毒珠护住了怀恨,周围群蛇虎视,可是她是什么样的人物?喘一口气,便慢慢镇定下来。等了一会儿,脚步声响,舒展背着微须汉子和那蓝衫公子一起回来。这时天色越来越暗,舒展眼见毒蛇密布,急得汗也下来了,问叶杏道:“怎么把你们弄出来?”
叶杏弓腰道:“怀恨身子沉重,又失去了意识。一两个人若要抬起他来,总难免为毒蛇所乘。你去崖前,留神李响他们过来。”
舒展一愣,道:“这么大的水,他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吧?”
叶杏肯定道:“一时半会儿过不来,两时一会儿肯定会来!你快回去,别错过了!”
舒展踌躇道:“那你……”
叶杏咬牙道:“我没事。”
舒展答应一声,便将那微须汉子交给蓝衫公子,转身就走。那蓝衫公子扶着微须汉子瘫坐下,浑身湿漉漉的打哆嗦。叶杏喝道:“你跟我说会儿话!”右手困顿,又将避毒珠交到左手。
那公子身子一僵,道:“说……说……你……姑娘芳名?”竟然到此时才有机会问起姓名。
叶杏道:“我姓叶,你呢?”
那公子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耸肩低头,吞吞吐吐的不说。
叶杏给他不利索得烦躁,道:“不想说别说,说别的!”
那公子道:“说别的……说别的……”眼望蛇群,脑中忽然灵光一闪,道,“叶……叶姑娘,你……你不会……不会害怕么?”
叶杏哼了一声,道:“我不会害怕?我不怕留你在这浪费什么口水!”原来是也紧张得厉害,不得不说话分散注意力了。
那公子仍不看她,道:“可是……可是你都不慌张的……”想到这一路逃跑、上山、遇蛇,叶杏的种种表现,不由得羡慕。
叶杏道:“慌有什么用?一慌,不该输的也输了。”
那公子听了心有所动,偷偷看叶杏一眼,道:“你……你真厉害……”
叶杏没好气,道:“少拍马屁!”
那公子已为她折服,这时听她骂他,竟然如闻仙乐。痴痴的看过去,只见叶杏一袭青裙,下摆上满是泥泞,上身一件套一件,穿了三件外衣,肥肥大大,颇不合身,又给雨水打湿,窝窝囊囊的堆在身上。头上的发簪拔下来过,这时右手倒握着簪子,用簪身卷起颈后长发,胡乱绕了两绕,盘成一团,一插别住,额上腮边仍有湿发粘贴,虽然狼狈,但目光坚定,嘴唇紧抿,气势惊人,于万种风情中透出烈烈英气,不由怦然心动,道:“叶姑娘……你……你从来没有……”又说不出来。
叶杏骂道:“又没有什么?下面呢?你是太监么?说话有上句没下句的!”当此时节,这人还这么拿不起放不下,当真不像男人!一生气,不由得连江湖荤话都说出来了。
那公子却没听懂,一咬牙,垂目道:“那……那你……你有没有绝望过?”
叶杏一愣,道:“绝望?”
那公子道:“我……我常常感到,再怎么努力,人也争不过命数……明明已经拼得头破血流,不顾一切,好像希望就在前面似的,可是突然之间,最后一扇大门关上了,通往成功的路轰然崩塌……再怎么跑,也像噩梦里一样,怎么也前进不了。呼救也没有人能听到,想抓住什么也抓不住,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,一个人向无底深渊沉下去的——那种绝望?”想起自己此前在玉皇顶的卦签,不由得悲从中来,一席话说得阴气森森。
叶杏打个寒颤,怒道:“用得着说得这么生动么?”
那公子恍如入魔了一般,痴痴问道:“有么?”
叶杏沉吟一下,道:“有过!”
那公子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中竟然颇为失望。
叶杏道:“可是这两年都没有了。”
那公子“腾”的站起来,裸露的一只眼瞪到眼白四露,刘海下的一只眼竟然也在暮色里放出异光来,追问道:“为什么没有?”他平生最少勇气,因此屡屡错失良机,害人害己甚为自责。这时见到一个女子都能如此勇敢,不由相信自己若能知道她的理由,必然也可获得心灵深处的力量。
叶杏却道:“这是我的秘密。”
那公子急得快要哭出来了,双睛黯淡。忽听一人道:“这……这位姑娘……求求你……告诉我们!”正是那微须汉子不知什么时候醒来,恰好听到二人对话。
叶杏不说话,笑吟吟的转动避毒珠。这事事关重大,说出来就怕不灵了;而且又涉及他人,没的让人笑话。因此这二人虽然问得恳切,但却也是不能说的。趁那蓝衫公子惊喜于微须汉子醒来的当儿,把这事便掩过去了。
恰在此时,忽听崖边舒展大叫不休,紧接着山崖下两声长啸,压水而起,眨眼间李响唐璜已经来到蛇圈后。李响惊讶道:“厉害!听说过百鸟朝凤,原来还有群蛇拜人。”叶杏没好气道:“少废话!再磨蹭一会,和尚就死透了!”见他二人赶到,知道天塌下来也没事了,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那蓝衫公子虽没有勇气,但是生性敏感。这时见叶杏改变,登时察觉,便把眼望来,只见李响抓耳挠腮,问唐璜道:“唐妈,有什么办法把他们弄出来?”
唐璜皱眉道:“万全之策……没有。硬拼吧,我在旁边警戒。有敢动的蛇,我来收拾。”摊开手来,手里是方才顺手撸的松针。
李响寒颤道:“怎么听你说话,突然感觉好像这些蛇便都没有活路了?”
唐璜一愣,笑道:“先救人再说。”笑容却僵硬了些。
李响想了想,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,沿蛇阵走了一圈,选了个角度,便调节呼吸,就要行动。
忽然,那微须汉子道:“几……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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