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儿粉粉嫩嫩的，好像一掐就会掐出水来似的，墨玉般的眼睛就像两颗黑葡萄，温温润润的，稍微逗逗就会弯成两只月牙，让人一看就能喜欢上你。不过，就有一个缺点……”说到此处，司启忽然兀自笑了，“就是喜欢流口水，经常嘴边就挂着一条亮晶晶的涎水。”
  慕容离黑线，何必点破……
  这时，苍蓝蓦地凑上来，不怕死地问道：“你说的那个很可爱，很爱笑，又很爱流口水的小女婴是不是离儿啊，啊哈哈哈……原来离儿喜欢流口水啊……”
  慕容离再次黑线，额上的井字青筋暴起，毫不客气地挽袖将苍蓝扔到了一边。
  苍蓝欲哭无泪。
  忽略掉苍蓝出现这个插曲，司启又沉默。
  慕容离的耐心一向不怎么好，但现在的她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，松开握紧的拳头，她听见自己沉稳的声音，没有一丝波澜：“那个大宅，是曾经的慕容府，那对和善的夫妇，是慕容怀跟他的夫人林秀奕，那个女婴，是我，对不对？”
  司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，有些讶异里面竟没有一丝情绪，很深，很浓，让他看不透。又是一声长叹，他才回答：“的确是的。”
  “昔日老朽曾为此事磨破了嘴皮，告诉慕容先生不杀可以，哪怕只是丢了你也好，至少能挡下泰半的灾难，未果。老夫无奈之下退让大步，欲在你的名字之上做些方法，指名为‘弃’，只是他们都不肯，性子比那驴还倔上几分。”
  “后来千难万难，慕容夫妇才给你定名为‘离’，我也无法，就说‘弃’也用着吧，当字也行。”司启说，“我劝他们搬出京城，最好是隐居山林。令尊二话不说便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准备搬家。眼看无法化解此劫，老朽也心焦。老朽自然明白让亲生父母杀掉自己的女儿是不可能的，只是没想到……”
  松开的手指慢慢收紧，慕容离似乎可以听见关节僵硬活动发出的“咯咯”的声音，“那，司老先生的意思是，是我的出生给爹和娘带来了灾难，如果我不曾出世，或者是爹娘一开始就杀了我或者扔了我，那他们现在就不会死，就还好好的活着了？”
  司启不说话。
  慕容离微微低下头，觉得呼吸有些困难，眼前有点模糊，“怪不得，怪不得他们一直不肯叫我的字，一直不肯告诉我字什么，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  司启看见她仿佛失了魂儿的样子，心中不忍，道：“这怪不得你，他们始终不肯放弃你……”
  慕容离扯扯嘴角，笑容勉强：“生我，是错；养我，是错；爱我，是错；护我，是错……那么，还有什么，是对的？”
  司启不语。
  “这个世上，什么是对的？什么是错的……”

  四十：

  一直喃喃自语的慕容离突然抬起头来，失态地站起身，表情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：“你说，我除了克父克母之外，还克什么？”
  声音颇大，引得全场注目而视。
  司启皱了皱眉，眼睛不由自禁地转到了苍蓝身上。
  慕容离顺着司启的视线看去，心中“咯噔”一下，对上苍蓝湿润的黑眸。
  “怎么了？”苍蓝走过来，右手搭上慕容离的肩膀。
  慕容离摇摇头，顿感疲惫。
  苍蓝默不作声地扶住虚脱的慕容离，一语不发。
  慕容离揪紧苍蓝的衣袖，却制止不了心中阵阵涌来的恐惧感。
  这是骗人的，这不是真的，这个奇怪的老头是骗子……慕容离在心中拼命说道，试图说服自己，可是，这真的是假的吗？真的是骗人的，真的只是巧合吗？她没有办法不相信。
  司启慢吞吞地站起身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精明，他直直地盯着慕容离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不瞒皇贵妃娘娘说，您的命格……所以，为了您好，也为了皇上好，您还是找个安静清幽的地方隐居下来吧……”
  “哪里来的这般奇怪的老儿？朕的皇贵妃娘娘还容得你指手画脚？”苍蓝开口打断司启的话，也顾不上尊老了。
  慕容离无力地摆摆手：“算了，让他走吧，我想歇一会儿。”
  “喔，喔……”苍蓝连连点头，紧张兮兮地掺着慕容离上楼。
  碰巧萧弦也正在此时下楼，看见慕容离苍白的脸色，停下脚步，关切地询问：“离……离儿，怎么了？”
  怎么刚打发一个，又来了一个？
  慕容离实在没有力气翻白眼了，有气无力地回答：“没什么，我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  萧弦点点头，却没动，直到苍蓝跟慕容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，才想起自己下来的目的，匆匆离开。
  慕容离坐在床沿上，并不躺下，苍蓝也不说什么，挨着她坐下。
  房内沉默半晌。
  慕容离缓缓把头靠到苍蓝的肩膀上，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。
  她轻轻地笑了笑，伸手环住苍蓝的腰，懒懒的，仿若无事：“苍蓝，下旨赐我良田万顷，金银百万，家仆若干吧。”
  “啊？你拿这些来做什么？宫里不好么？”苍蓝迟迟钝钝的，没有反应过来。
  “我要去山林隐居啊，做一个文人骚客，春吟百花夏耕田，秋诵明月冬看雪啊。把我这个克父克母克兄克弟克姊克妹克夫的扫把星撵得越远越好啊。”用玩笑的口气，慕容离说道。
  “谁说的？”苍蓝直起身子，扳过她的肩膀。
  “这不是谁说的，这是事实证明了的。”慕容离抬手，拨开一缕散乱的长发，“我父母已经被我克死了，这是事实；在你我举行大典的时候，礼部司仪也说过你我八字相克。”
  苍蓝紧紧抿着双唇，死死地盯着她，那目光犹如鹰隼，在第一时间扣住了她的心脏。
  忽然他手上一用力，把慕容离揽进怀里，抱得很用力，语气有些急促：“离儿，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？就算你克我，我也一样要娶你。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会答应嫁给我，但是既然你已经嫁给我了，我就再也不会放手，就算你真的是你所说的那样，我也不会放弃你，我不怕，除了你离开，我什么都不怕。能跟你在一起，什么都好，就算是为了你而死，我也甘愿。只要你肯呆在我身边，只要你肯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……”
  慕容离听着，一直在眼中打转的泪水终于无声的涌出，带着哭腔说道：“苍蓝，他们会不会怪我？会不会怪我给他们带来了灾难？他们会不会后悔？后悔生下了我，后悔没有听司启的话杀了我？会不会……”
  “不会的，别胡思乱想。你告诉我，你家里有没有人叫你‘弃儿’或者是‘小弃’？”苍蓝温柔地拍着慕容离的背，循循善诱。
  “没有，从小到大，家里人都没有叫过我‘弃’，若不是因为我偶然间听到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字‘弃’。”慕容离抽抽鼻子，乖乖地回答。
  “看，这就对了，没有人叫你，说明这是令尊吩咐过的，不让你知道，也是不想你自责。他们是爱你的，又怎么会怪你？怎么会后悔？”苍蓝搂着慕容离，轻轻柔柔地说。
  “真的？”慕容离擦擦满脸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的泪水，巴巴地问。
  “当然是真的，我何时骗过你？”苍蓝道。
  “那你，会不会因为这个，不要我？”慕容离惶惶地问他。
  “怎么可能。”苍蓝笑笑。
  温和的笑容令慕容离如沐春风，瞬间满心的惊慌就被一扫而空。
  “别乱想了，睡一下吧，我守着呢，晚膳的时候我叫你。”苍蓝宠溺地拍拍慕容离的脸。
  慕容离点头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，竟是乖得不可思议。
  睡意渐浓，慕容离依稀听到苍蓝说了一句什么，就沉沉地睡去了。
  脑中交织着各种各样的画面，有传来父亲噩耗时的震惊与悲伤；有听说舅舅要夺产时的惊痛与恐惧；有眼看母亲死在自己面前时的无助与哀戚；有被迫卖身报仇时的无奈与彷徨……
  她沉浸在噩梦中无法解脱，口中发出痛苦的咿唔声。
  耳畔始终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轻的说着什么——
  “就算你克我，我也是要你的。”
  ……
  “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摒弃你，我也会把你捧在手心当宝，不让你受到分毫的伤害。”
  ……
  “纵使为你负尽天下人，我也在所不惜。”
  ……
  “纵使为你放弃这个国家，让出这个皇位，我也心甘情愿，只要你不离开……”
  ……
  梦境忽然跳转，来到初遇苍蓝时的场景。
  那日是阴历二月十二花神节，也正是她十六岁的生日。
  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。
  她在河边嬉戏，遇见一袭米色长袍，满身扑面而来书卷气息的苍蓝。
  他似是窘迫得很，白皙如玉的面庞涨得通红，不敢正眼看她，紧张兮兮地连忙解释：“姑娘息怒，在下冒昧。”
  ……
  直到慕容离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，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犹如花瓣般的笑容，苍蓝才起身出门，回身刻意放轻了动作关门。
  那关门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叹息。
  “离儿，离儿……起来吃饭了，离儿？”
  慕容离在苍蓝的连声叫唤下醒来，翻着死鱼眼坐起来，显然还处于虚无状态。
  苍蓝叹息，叫醒她分明是个错误。
  好容易等到慕容离清醒过来，理了理凌乱的衣裳，略微梳洗一番就下了楼。
  楼下有些喧闹，却无一人举筷吃饭，所有人都到齐了，就等他们俩。
  慕容离有些不好意思，随即拖着苍蓝加快了步伐，走到正桌唯剩的两个空位上坐下。看见他们入座，才有人招呼开饭。
  墨香也在席间，脸色不如早晨那般苍白，人也有了些精神。
  慕容离看着她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就一阵来气，每份菜都夹了一筷子塞到墨香碗里。
  “呃……”碗中的东西越堆越高，墨香目瞪口呆，无从下筷。
  此时的墨香就像当初不停被萧弦塞菜的自己。
  慕容离想着，有些闪神，然后做出一副黑面神的表情，“还不快吃，愣着干嘛？待会儿菜都凉了！”
  “可是……”墨香张张小嘴，欲辩解。
  “没有可是，必须吃完，不然我扳着你的嘴巴灌，你信不信？”慕容离说着，觉得有些别扭，“你看你，猫都比你吃得多！不生病才怪，你生病没有错，但你连累我们不能早些回京就是你的错了！”
  骂完，对上众人怪异的目光。
  她动了动嘴，正气凛然地说：“我可没有关心她！”
  “扑——”苍蓝居然喷饭了。
  慕容离瞪他：很好笑吗？
  苍蓝无辜地回视：此地无银，你说好笑不好笑？
  慕容离气恼地扒饭。
  看她一副明明担心别人还扭扭捏捏不肯承认的死样子，在座的人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，连墨香都喷笑了出来，小脸变得红润润的。
  “笑什么笑啦！闭嘴！吃饭！”慕容离难为情地嚷道。
  ……
  又在城中逗留了三日，直到墨香的病去了根，才重新启程。
  为了避免途中再次发生意外，慕容离安排墨香跟自己坐同一架马车，这样互相照应也简单些。
  墨香的话不多，整天拿着一块布，拈着一根针绣阿绣的，慕容离用眼角看她，决定鄙视这个修习女红的丫头。
  她才没有嫉妒！
  岔岔地将手中的三十六计又翻了一页，她惊讶地发现三十六计都已经看完了，不相信地翻翻前面，空白处都写满了注释，不死心地拿出孙子兵法，也是一样。
  耶？真的看完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怪不得她用钢笔也越用越顺手了。
  撩开车帘，她问苍蓝：“到哪里了？
  苍蓝笑笑：“到凌阳了。”
  “那还有多久？”
  “三四日光景。”
  “哦。”
  慕容离放下帘子，坐在榻上发呆，真慢啊，真慢啊！好无聊啊，好无聊啊！她百无聊赖数着银针玩儿，心中悲叹：难道剩下的几天都要靠数银针而过吗？
  这时，专心于绣香囊的墨香终于注意到了无聊得头上快长草的慕容离，放下手中的东西，她笑道：“堂嫂怎么了？”
  “香儿，我快死了……”慕容离趴在小几上，生不如死地说道。
  “啊？”墨香满脸惊惶，显然被唬到了。
  “我快无聊死了……”慕容离连忙在她跑出去大喊大叫之前说完。
  “呃……”墨香黑线，随后提议到，“要不，我教堂嫂绣香囊？”
  “绣香囊？”慕容离重复，鹦鹉学舌一般。
  “恩，如果堂兄收到堂嫂亲手绣的香囊，那堂兄一定会很开心的。”墨香笑弯了眼睛，小小地诱惑。
  “真的？”慕容离果然上钩。
  “恩。”墨香点头。
  看见墨香笑得仿佛一只偷到腥的猫儿，慕容离警惕地想了想，然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摆了一道，没好气地说：“我才不要绣给他！”
  墨香耸耸肩，不以为意。
  又空闲了半日，慕容离实在无聊，又涎着脸让墨香教。
  墨香捂着嘴偷笑了好半天。
  慕容离气呼呼地嚷了一句：“我才不会绣给苍蓝！”
  “我没说堂嫂要绣给堂兄啊。”墨香咧着嘴，笑得越发开心。
  得，她又此地无银了。

  四十一：

  三日之后，终于回到了京城，慕容离头晕脑胀地用手指顺捋着鹞鹰的羽毛，绣好的香囊正乖乖地躺袖管里，尽管墨香说她能在三天之内学会，并且耐着性子绣出一个香囊出来已经算很不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