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要拼命护着我……你以为你救了我,我便会信你了么?!你休想!休想!你若再不醒来……我便……便……”
窒息般的恐惧充满着她的心,慌乱破碎的语调如碎了一片的琉璃。
那三年之中,他对自己百般照顾呵护,而自己却并未领情,总是将他归于居心拨测的那一类。总想着他会如何利用自己,会如何伤害自己身边之人,每每面对他时,便将自己装备成犹如竖起尖刺的刺猬。
她总以为,他是将来的江山霸主,是未来的帝王。江山美人,便是能共存,也非她愿。因而,她下意识地排斥着他……
所以,并不曾想过,为何他要帮着她应付太子……
也不曾想过,为何他会帮着她将灵犀的尸首送出宫去……
更不曾想过,他怎会为了她,应允紫夏女皇去了这般危险的战地……
那时,她纠结于云清言的若即若离,懦弱地逃避着云清言的背叛。即便是云清言害了自己,选择的不是自己,爱得更不是自己……可自己却仍忘不了他,亦分不出一丝一毫的心隙去思量自己于紫夏璟池,究竟是什么……
羊脂白玉簪,温润地缠绕着自己的墨发,可她却并不曾去深究,那对于他,对于她,究竟是何意味……
如今,她尝过了满满的苦涩心酸,如撕心裂肺的痛楚,终于决定放下云清言,放下那最后一丝的不舍与牵挂。可为何,紫夏璟池却又救了她?她已不敢再信了,亦不愿再亏欠于任何人……可为何,为何他偏偏要护住自己?为何要让他与她再次纠缠不清?莫非,这便是那月华下的宿命么……
琢禾如瞬间被抽去全力,紧紧地依偎着紫夏璟池,柔声道:“璟池……你为何要救我?你为何要我信你?你可知道,我怕了……我真的怕了……”
似是感受到琢禾的绝望,紫夏璟池的长睫轻颤了一下,缓缓地睁了开来。
琢禾一愣,猛然凑近,急切地问道:“你醒了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有没有哪里难受?”
话音才落,马车便猛地一个颠簸,紫夏璟池的后背重重地磕在了车板上,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琢禾紧紧搂住他,乌黑的血渍在衣裙上绽出一朵朵阴暗的残花。
“莫走……莫走……”紫夏璟池低声如呓语般地重复着,眉宇紧皱,“我……不骗……莫走……”
琢禾迷蒙的眼弥漫着哀伤,莹白的指尖划过他的面颊,留下一道炙热的温度,然后重新搂住了他,缓缓闭上双眸,“好……不走……”
车辇绝尘,终于驶回了大宅。
紫夏璟池所住的院落中,仆人们不断地进进出出,各个面色凝重,却寂静地连呼吸声也难以察觉。
床上,紫夏璟池面色苍白,不省人事,而一只手却紧拽着琢禾的手,不肯松开。
琢禾眸中含着泪水,另一手轻轻地擦拭着紫夏璟池额上的汗渍,不忍直视他满身的血污,与毫无生气的面庞。
一旁,一个长须老者拧眉摸着紫夏璟池的脉搏,沉默不语。好一会儿才收回手,转身之时喉间溢出一声低叹,琢禾的手顿时一僵。
“门主所中之毒……无解。”
老者一句话,如惊天之雷,在琢禾耳边炸响。
守在一旁的残照顿时白了脸,上前一步急问道:“先生怎会如此说?江湖上谁人不知先生名号?!如今若是连先生也无法救门主,那门主……门主……”
琢禾颤抖不已的手指揪着手中的棉布,巍巍地站起身子,轻声却艰难地说道:“先生……请你救救他……一定要……救救他……”
老者拈须看了眼琢禾,迟疑了一下,仿佛有所顾虑,思考良久才压低了声音,说道:“那是自然,门主对我有恩,我自当……自当尽力救治门主。可是……要救门主性命,又谈何容易……”
琢禾低垂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,良久,才缓缓抬眸道:“不管用何办法,定要将他治愈……我知道前辈定有良方,若有任何需要,我定会义不容辞!”
老者面色复杂,“如此……先替门主止血吧……”
琢禾点了点头,重新坐下,紧盯着紫夏璟池的眸中满是坚毅。
脱去紫夏璟池的衣袍,流出污血的伤口便暴露在众人的眼前。一大半的金镖刺入了他的肩胛,只有一小半露在外面,已被血渍染成了乌黑色。大片的背部上是一道道利剑划过的血痕,将原本白皙的皮肤衬得无比狰狞。
琢禾的脸异常苍白,她紧按着紫夏璟池不敢松手。
不一会,便有丫鬟将一大盆热水与干净的棉布,和一把锋利的匕首送了进来。
老者从药箱内拿出一个精致的瓶子,拔下瓶塞,倒出一粒药丸塞入紫夏璟池的口中,对琢禾嘱咐道:“待会我要割开门主的伤口,取出暗器。姑娘定要紧紧地按牢门主,莫让门主乱动。”
琢禾抬起眼看了看老者,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老者赞赏地看了眼琢禾,俯下身子,用在火上炙烤过的匕首,一点点地划开紫夏璟池的伤口。一手握着金镖,慢慢地往外拽。紫夏璟池昏迷中僵硬着身子,长睫不住地颤抖着,冷汗随着战栗滑落到了鬓角,将黑发湿了一片。
琢禾看到他这般模样,不忍地别过头去,胸口一阵阵地疼痛,困难地无法呼吸。
老者猛地一用力,拔出了金镖,一股黑血随着喷洒出来。紫夏璟池的身子猛然仰起,而后又软软地瘫了下去,侧脸伏在了琢禾的腿旁。
琢禾怔然转回眸,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床的血污。
老者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琢禾,眸中闪过一道不明的亮光,将一块干净的棉布递于琢禾,道:“帮门主擦一擦。”
琢禾木然地接过棉布,洁净的白布才覆上紫夏璟池的伤口,转眼便沁出浓浓的污血。他的伤口细长如女子的黛眉,深可见骨,血流像是止不住般,如细泉涌出,乌黑的一片,让人触目惊心。
“这……他……”琢禾惊愕地说不出话来。
老者上前查看一番,神色黯淡道:“无妨,这些都是毒血,流尽了,倒也有些好处。可是这毒……唉……”
琢禾默然,将脏布放到一边,又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,轻轻地擦拭起紫夏璟池的伤口,将唇咬得渗出了血丝,也无法止住眸中的泪。
老者踟蹰半晌,从药箱中拿出止血药,洒到了紫夏璟池的伤口上。又过了好一会,那细长的口子,才不会再冒出血来。
“门主暂时没有大碍,还请姑娘好生照料。”老者眸底藏着一丝惋惜,拿起药箱,最后看了眼二人,才缓步退下。
残照低下棱角分明的面庞,亦退了出去。
一时间,房中只剩下了琢禾与紫夏璟池二人。琢禾一下一下地摸着紫夏璟池被汗水浸湿的长发,低声轻语道:“疼么?”
纵然知道他无法听见,她也毫不在意。
纤指抚过他的侧脸,在他紧闭的眼眸上稍稍停留。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紫夏璟池,这般的奄奄一息,这般的不堪一击,仿佛转眼便要随着风飘散。
“告诉我,你为何要救我……”琢禾喃喃着,明亮的眸中透出一丝茫然,“我不想欠你的……为何你要救我……你这样,是要我用一生来回报你么……那么,一命抵一命,好不好?好不好……”
琢禾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,比自己的指尖还要冰冷,唇边洋洋散开一个虚无的笑容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……要什么……你可真是未曾骗过我么?可为何,为何我却不敢信你呢?是我太胆小,太无用了么……”
一声声自问,透着些许的脆弱与彷徨。
她也不想自己这般懦弱没用,可她又能如何,将自己的心牢牢锁起,不再露一丁点的细缝么……这样,就会安全了么……
可是紫夏璟池,他又为何要如此呢?
琢禾怔怔地看着紫夏璟池苍白毫无血色的侧脸,茫然而无所措。
恰在此时,伤口的剧痛让紫夏璟池模模糊糊地睁开了双眼,他努力瞪大眼眸,在看到琢禾之后,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:“阿琢……”
只一声轻唤,便已包含了万种心绪。
不知为何,琢禾像是着了魔,缓缓屏住了呼吸,双手不被控制般,慢慢地朝紫夏璟池的面颊伸去……
作者有话要说:明日有事外出,所以今天更新··
呃··大家下周末见!俺……俺逃走··
十年生死两茫茫(四)
紫夏璟池墨黑的发丝凌乱,双眸默默地注视着琢禾,鼻息微弱,唇边却微微翘起一个极浅的笑容,似是万般灰暗的夜幕中,忽然闪现的一盏明灯。明晃晃地直刺入眼底,又似惊鸿掠影般慑人心魄。
“你……醒了?”琢禾仿若身于梦境之中,伸出的手指在紫夏璟池的面颊上轻轻触了触。
紫夏璟池费力地抬起手,握住琢禾冰冷的指尖,额上不住地渗出汗水,鼻息也稍稍有一些紊乱。他张了张开裂的唇瓣,却发觉自己的喉间干涸地快要冒烟,明明有千言万语想冲出喉,却被硬生生地卡在那里,只得报以一虚弱的笑。
“你渴了?”琢禾慌乱地起身倒茶,而后坐于床头,单手小心翼翼地环住紫夏璟池的脖颈,小心地避过他的伤处,将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。
紫夏璟池的身体十分虚弱,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之后,已靠着琢禾一动也不能动。适才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,他也只死死地抿着唇,鼻翼不住地扇动着,冷汗顺着两旁缓缓地滑落,但却从不呻吟出声。
琢禾看着紫夏璟池忍痛的模样,不由红了眼眶,将茶杯附于他的唇边,一点点地将茶水送入他的口中,手上的动作愈发地轻柔。
不一会,杯中的茶水便被饮尽。
琢禾随手将茶杯一放,摸出手绢擦了擦紫夏璟池的唇瓣,双手收了收,好让他在自己的怀中更为适意,这才开口问道:“饿了么?一会儿便要给你换药,要不要吃一些东西?”
紫夏璟池靠在琢禾肩胛处,声音微弱,“不饿……我……睡了……多久?”
“不久,才不过一日而已。”
紫夏璟池侧头看向窗外的斜阳,自嘲道:“原想着带你去……可未曾料到……竟会出事……幸好你并无大碍……幸好……幸好……”
他像是在诵念经文一般,口中反复地说着:“幸好……幸好……幸好……”
琢禾微微垂下眼眸,似乎从这微弱的语调中,听出了一些些残留的恐惧,与冲破绝望的欣喜,还有一些她不敢去深究的复杂情绪。这些迷乱纷杂搅在一起,宛如一个黑色的巨大漩涡,将房中的二人裹入其中,逃不开,挣不掉。
悲哀,迷惘,交替着在琢禾明亮的眸底浮现。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想要逃避,却在看见紫夏璟池的长睫轻颤如受惊的蝶羽之时,不敢再用力挣扎,只默然地垂下头,看着二人紧贴的掌心,有些呆怔。
“是你……帮……换药?”紫夏璟池抬眸,眸中藏着几许希冀。
不过短短半日,他已憔悴了许多,眼下印着一圈青灰色的痕迹,一双如墨玉般的双眸光辉不减,却衬得一张苍白如宣纸的玉容,更为脆弱不堪。堂堂紫夏国二皇子,何时有过如此狼狈虚弱的模样?
琢禾只觉心底柔软处,被轻轻拨动,她点了点头,轻轻“唔”了一声。
紫夏璟池嘴角缓缓上扬,眸中似有星光璀璨,“如今……我被你全看了去……你说……你是不是……该对我负责……呢?”
琢禾耳根一红,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开口反驳。
紫夏璟池眼神蓦地一黯,轻轻地将脸埋入琢禾的肩窝处,淡淡地说道:“我可是……要……死了?呵……你不必……这般……救你……是我愿……若我真的……你也不必……自责……虽然……你自始至终……不曾……信我……但……我不怨你……只想……你好……好……”
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么长一句话,紫夏璟池已是气喘吁吁。
琢禾眼中酸涩难耐,只觉胸口闷得厉害,搂着紫夏璟池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,沉默良久之后,才柔声道:“我记得,你我之间,有一个赌约。你曾说过,清言……他不会真心待我,那时我并不信。于是你我约定,若你赢了,我便应允你一个要求;若我赢了,你便要做我的面首,你可还曾记得?”
紫夏璟池一怔,“记得……可……”
琢禾打断道:“若是我说,我反悔了呢……不管是你赢还是我赢,你都需当本公主的面首,你愿是不愿?”
紫夏璟池猛地抬头,凤目中漾着一泓喜悦的清泉,“阿琢……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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