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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活_分节阅读_第62节
小说作者:列夫·托尔斯泰   内容大小:623.48 KB   下载:复活Txt下载   上传时间:2009-03-06 08:22:00   加入书签
的话转告他和谢基尼娜.

典狱长身材魁梧,威风凛凛,留着唇髭和一直长到嘴角的络腮胡子.他接待聂赫留朵夫态度很严厉,直率地声称,未经长官批准,他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探监.聂赫留朵夫说,他在京城里也常去探监.典狱长听了回答说:

"这很可能,但我不能容许这样做."他说这话时的口气仿佛在说:"你们这些京城里来的老爷,准以为可以吓唬我们,弄得我们束手无策,可我们虽然身居西伯利亚,也知道严守法纪,还会给你们点颜色看看."

皇帝陛下办公厅发的公文副本对典狱长也不起作用.他断然拒绝让聂赫留朵夫进监狱.聂赫留朵夫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一出示公文副本,玛丝洛娃就可以当场获得释放,不料典狱长只轻蔑地微微一笑,声称要释放任何人犯,必须有他顶头上司的命令.他所能答应的只有一件事,那就是他可以通知玛丝洛娃,告诉她已获得减刑,一旦接到上级批文,就会立刻把她释放,不会耽搁一个钟头.

关于克雷里卓夫的健康,他也拒绝提供任何情况.他说连有没有这样一个犯人他都不清楚.聂赫留朵夫一无所获,只得坐上马车回旅馆.

典狱长所以这样严厉,主要是因为监狱里收容了比平常多一倍的犯人,拥挤不堪,而且伤寒流行.聂赫留朵夫的车夫路上告诉他说:"监狱里死了很多人,那边流行瘟疫,每天都有二十人被埋葬."

二十四

虽然聂赫留朵夫在监狱里碰了壁,但他还是兴奋地乘车去省长办公室,查问玛丝洛娃的减刑公文到达没有.公文还没有到,因此聂赫留朵夫一回到旅馆,就立刻写信把这事告诉谢列宁和律师.他写完信,看了看表,已经是去将军家赴宴的时间了.

路上他又想到,不知道卡秋莎对她的减刑会有什么想法.她会被规定居留在什么地方?他将怎样跟她一起生活?西蒙松怎么办?她对他究竟抱什么态度?聂赫留朵夫想起她精神上的变化,同时也想起了她的往事.

"必须忘记那些事,一笔勾销."他想,连忙把有关她的念头从头脑里赶走."到时候都会见分晓的."他自言自语,接着他考虑该对将军说些什么.

将军家的宴会十分豪华,显示出富豪和达官贵人的生活排场.这种排场是聂赫留朵夫所熟悉的,但他已长期丧失奢侈的享受,甚至连最起码的舒适条件都没有,因此这样的宴会就使他分外愉快.

女主人是位彼得堡的老派贵夫人,在尼古拉宫廷里做过女官,法语讲得很流利,讲俄语反而有点别扭.她身子总是挺得笔直,两手不论做什么事,臂肘总是贴住腰部.她尊敬丈夫,态度文静而有点忧郁;对待客人异常亲切,但程度因人而异.她把聂赫留朵夫当作自己人,待他特别殷勤,奉承他而使人不易察觉.这使聂赫留朵夫重新意识到自己的尊贵,从而感到得意扬扬.她使他觉得西伯利亚之行虽然古怪,却是高尚的,而且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.将军夫人这种微妙的奉承和将军家里豪华的生活,使聂赫留朵夫陶醉于漂亮的陈设.美味的食品以及同有教养的人们的愉快周旋之中.仿佛这段时期的生活是一场梦,如今梦醒了,他又回到现实中来.

在筵席上就座的,除了将军的女儿和她丈夫以及将军的副官等家里人,还有一个英国人.一个开采金矿的商人和一个从西伯利亚边城来的省长.聂赫留朵夫觉得这些人都和蔼可亲.

那个英国人身体强壮,脸色红润,法语讲得很差,但英语讲得象演说家一般优美动听.他见多识广,谈到美国.印度.日本和西伯利亚的见闻,使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.

开采金矿的年轻商人,原是个农民的儿子,如今穿着一身在伦敦定做的燕尾服,衬衫袖子上配着钻石钮扣,家里藏书丰富,为慈善事业捐过很多钱.他信奉欧洲自由主义思想,给聂赫留朵夫留下愉快的印象.他是欧洲文化通过教育接种到健康农民身上的一个好标本.

那个边城的省长,原来就是聂赫留朵夫在彼得堡时闹得满城风雨的某局局长.这人长得胖乎乎的,生着稀疏的鬈发和一双温和的浅蓝色眼睛,下身特别肥胖,两只保养得很好的白嫩手上戴满戒指,脸上浮着使人愉快的微笑.男主人特别赏识这位省长,因为在大批惯于受贿的官员中间,唯独他不接受贿赂.女主人热爱音乐,弹得一手好钢琴.她之所以看重这位省长,因为他也是个出色的音乐家,常常同她四手联弹.聂赫留朵夫今天心情特别愉快,连这个人也没使他反感.

副官精力充沛,情绪极好,下巴刮得发青.他处处为人效劳,殷勤的态度很招人喜爱.

不过,聂赫留朵夫最喜欢的还是将军的女儿和她的丈夫这对年轻夫妇.将军的女儿长得并不美,但生性忠厚,全部身心都用在她的头两个孩子身上.她与丈夫经过自由恋爱结婚,为此同父母长期争吵过.她丈夫是个自由主义者,在莫斯科大学获得博士学位,天资聪明,为人谦逊,在官府做统计工作.他特别关心非俄罗斯人问题,喜爱他们,竭力要把他们从绝种的危险中拯救出来.

人人对聂赫留朵夫都很亲切殷勤,而且因为能同他这样一位有趣的新伙伴结交而感到高兴.将军身穿军服,脖子上挂着白十字章,出来主持宴会.他对聂赫留朵夫象对老朋友似的打了个招呼,立刻邀请客人们吃冷盘和伏特加.将军问聂赫留朵夫从他家出去后做了些什么,聂赫留朵夫说他去过邮政局,知道早晨谈起的那个人已得到减刑,同时再次要求将军准许他探监.

将军对吃饭时谈公事,显然很不满意,他皱起眉头,一言不发.

"您要来点伏特加吗?"他转身用法语招呼那个走过来的英国人.英国人喝干一杯伏特加,说他今天参观了大教堂和一座工厂,还希望参观一所大监狱.

"那正好."将军对聂赫留朵夫说,"你们可以一起去.您给他们开张通行证."他对副官说.

"您希望什么时候去?"聂赫留朵夫问英国人.

"我希望晚上去参观监狱."英国人说,"所有的人都在监狱里,事先不作准备,一切都保持本来面目."

"哦,他想看看其中奥妙吗?那就让他看吧.我写过呈文,可是他们不听我的话.那就让他们通过外国报纸去领教吧."将军说着走到餐桌旁,女主人招待客人们入席.

聂赫留朵夫坐在女主人和英国人中间.他对面坐着将军的女儿和某局前任局长.

筵席上谈话时断时续,一会儿谈到印度-那是英国人首先谈到的,一会儿谈到法国人远征东京-将军对这事严加谴责,一会儿谈到西伯利亚普遍流行的欺诈和受贿行为.对这些谈话,聂赫留朵夫都不太感兴趣.

不过,饭后大家到客厅里喝咖啡,聂赫留朵夫跟英国人和女主人谈到格拉斯顿时,却谈得津津有味.他觉得自己发表了许多精辟的见解,使他们很感兴趣.聂赫留朵夫吃了一顿美餐,喝了一些美酒,这会儿坐在柔软的沙发里,一面喝咖啡,一面同和蔼可亲.教养有素的人谈话,心里越来越高兴.而当女主人应英国人的要求,跟前任局长一起弹奏他们弹得很熟练的贝多芬《第五交响曲》时,聂赫留朵夫产生了一种好久没有过的自我陶醉的感觉,仿佛现在才意识到他是个多么好的好人.

那架大钢琴音色优美,演奏得很出色.至少喜欢和熟悉这支交响曲的聂赫留朵夫有这样的感觉.他听着优美的行板,感到鼻子发酸,对自己的各种高尚行为十分感动.

聂赫留朵夫感谢女主人的盛情招待,说这样的快乐他好久没有享受过了.他正要告辞,不料女主人的女儿神情果断地走到他跟前,涨红了脸说:

"您刚才问起我那两个孩子,您愿意去看看他们吗?"

"她总以为人家都想看看她的孩子呢."做母亲的看到女儿如此天真不懂事,微笑着说."公爵才不感兴趣呢."

"不,正好相反,我很感兴趣,很感兴趣."聂赫留朵夫被这种洋溢的母爱所感动,说."请吧,请您带我去看看."

"居然把公爵都领去看她的小娃娃了."将军正同他的女婿.金矿主和副官一起打牌,从牌桌那边笑着叫起来,"您去吧,去尽尽义务吧."

少妇想到客人马上要对她的孩子进行评判,显然很激动,就快步把聂赫留朵夫领到里屋.他们来到第三个房间.那个房间很高,糊着白色墙纸,点着一盏小灯,灯上扣着一个深色灯罩.房间里并排放着两张小床,中间坐着一个颧骨很高.模样忠厚.身披白披肩的奶妈,看上去象是个西伯利亚人.奶妈站起来,向他们鞠躬.做母亲的向第一张小床弯下身去,床上安静地睡着一个两岁的小女孩,张着小嘴,长长的鬈发散落在枕头上.

"喏,这就是卡嘉."做母亲的说,拉拉天蓝条纹的线毯,把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的一只雪白的小脚盖好."好看吗?她才两岁呢."

"太美了!"

"这是华秀克,是他外公起的名.他可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.他是个西伯利亚人.不是吗?"

"是个很可爱的孩子."聂赫留朵夫看着背朝天睡的胖娃娃说.

"是吗?"做母亲的得意扬扬地笑着说.

此时此刻,聂赫留朵夫又想起脚镣手铐.阴阳头.殴打.淫乱,想起垂死的克雷里卓夫,想起卡秋莎和她的全部身世.他心里十分羡慕,巴不得多享受享受这里优雅的幸福.

他反复称赞这两个孩子,多少满足了贪婪地听着赞美辞的母亲,然后跟着她回到客厅.英国人已在客厅里等他,准备一起乘车去监狱.聂赫留朵夫跟一家老少告了别,同英国人一起来到将军府的大门口.

天气变了.鹅毛大雪漫天飞舞,覆盖了道路,覆盖了屋顶,覆盖了花园里的树木,覆盖了门前的台阶,覆盖了马车,覆盖了马背.英国人自己有一辆轻便马车,聂赫留朵夫就吩咐英国人的车夫把车驾到监狱里去.他自己也坐上四轮马车,因为要去履行一项不愉快的义务,感到心情十分沉重.就这样他坐在柔软的马车上,跟在英国人后面,在雪地上剧烈地颠簸着,往监狱驶去.

二十五

阴森森的监狱门前站着岗哨,门口点着风灯.尽管蒙着一层洁白的雪幕,使大门.屋顶和墙壁都显出一片雪白;尽管监狱正面一排排窗子灯火通明,但它给聂赫留朵夫的印象却比早晨更加阴森.

威风凛凛的典狱长走到大门口,凑近门灯,看了看聂赫留朵夫和英国人的通行证,困惑不解地耸耸强壮的肩膀,但还是执行命令,邀请这两位来访者跟他进去.他先领他们穿过院子,然后走进右边的门,沿着楼梯走上办公室.他请他们坐下,问他们有什么事要他效劳.他听说聂赫留朵夫要跟玛丝洛娃见面,就派看守去把她找来,自己则准备回答英国人通过聂赫留朵夫的翻译向他提出的问题.

"这座监狱照规定可以容纳多少人?"英国人问."现在关着多少人?有多少男人,多少女人,多少儿童?有多少苦役犯,多少流放犯,多少自愿跟着来的?有多少得病的?"

聂赫留朵夫嘴上给英国人和典狱长作着翻译,脑子里并没想他们话里的意思.他想到即将同卡秋莎见面,不禁有点紧张.他给英国人翻译到一半,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办公室的门开了,象以往历次探监那样,先是一个看守走进来,接着是身穿囚服.头包头巾的卡秋莎.他一见卡秋莎,心情立刻感到沉重.

"我要生活,我要家庭.孩子,我要过人的生活."当卡秋莎垂着眼睛,快步走进房间里时,聂赫留朵夫的头脑里迅速掠过这样的念头.

他站起身来,迎着她走了几步.他觉得她的脸严肃而痛苦,就象上次她责备他时那样.她脸上一阵红,一阵白,她的手指机械地卷着衣服的边.她一会儿对他望望,一会儿又垂下眼睛.

"减刑批准了,您知道吗?"聂赫留朵夫说.

"知道了,看守告诉我了."

"这样,只要等公文一到,您高兴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了.让我们来考虑一下......"

她赶紧打断他的话:

"我有什么可考虑的?西蒙松去哪里,我就跟他去哪里."

她十分激动,抬起眼睛看着聂赫留朵夫,这两句话说得又快又清楚,仿佛事先准备好似的.

"哦,是这样!"聂赫留朵夫说.

"嗯,德米特里.伊凡内奇,倘若他要跟我一块儿生活."她发觉说走了嘴,连忙住口,然后纠正自己的话说,"倘若他要我待在他身边,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指望呢?我认为这是我的福气.我还图个什么呢?......"

"也许她真的爱上西蒙松,根本不要我为她作什么牺牲;也许她仍旧爱我,拒绝我是为了我好,不惜破釜沉舟,把自己的命运同西蒙松结合在一起.二者必居其一."聂赫留朵夫想到这里,不禁感到害臊.他觉得自己脸红了.

"要是您爱他......"他说.

"什么爱不爱的!那一套我早已丢掉了.不过,西蒙松这人确实与众不同."

"是,那当然."聂赫留朵夫又说."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,我想......"

她又打断他的话,仿佛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,或者生怕自己来不及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.

"嗯,德米特里.伊凡内奇,要是我做的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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