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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活_分节阅读_第59节
小说作者:列夫·托尔斯泰   内容大小:623.48 KB   下载:复活Txt下载   上传时间:2009-03-06 08:22:00   加入书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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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她吗?"谢基尼娜停了停,显然在考虑怎样才能恰当地回答这个问题."她吗?您要知道,尽管她以前有过那样的经历,人倒是挺本份的......也很能体贴人......她爱您,是真心爱您,她要是能为您做件事,哪怕是从消极方面考虑,只要您不再受她的拖累,她就感到很高兴了.对她来说,跟您结婚将是一种可怕的堕落,比以前干的什么事都更堕落,因此她决不会同意.再说,您在她身边,反而使她感到更加不安."

"那怎么办呢?我得离开这儿吗?"聂赫留朵夫说.

谢基尼娜天真地微微一笑.

"是的,多多少少得这么办."

"多多少少,我怎么能多多少少离开这儿呢?"

"我这是胡说了.不过,她的事,我想告诉您,她大概看出他那种狂热的爱有点荒唐(他其实还没有向她表白过),所以又喜又惊.不瞒您说,这种事我不是内行,但我觉得,他的感情虽然比较含蓄,也不外乎男人的那种感情.他说这种爱情使他精神上变得高尚,又说它是柏拉图式的.但我看,这种爱情即使与众不同,它的基础还是肮脏的......就象诺伏德伏罗夫对格拉别茨那样."

谢基尼娜一谈到她心爱的题目,就离开了本题.

"那么,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?"聂赫留朵夫问.

"我想您得对她说一说.把事情好好讲清楚总是好的.您同她谈一谈,我去把她叫来.好吗?"谢基尼娜说.

"那就麻烦您了."聂赫留朵夫说.谢基尼娜走了出去.

聂赫留朵夫独自留在小小的牢房里,听着薇拉轻微的呼吸声,偶尔还夹杂着呻吟,以及隔着两个房门,从刑事犯那里不断传来的喧闹声,他心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情.

西蒙松对他说了那番话,解除了他自愿承担的责任,这种责任在他意志脆弱的时刻是沉重而别扭的,但此刻他的心情不但没有轻松,甚至感到痛苦.他的内心还有这样的感觉,就是西蒙松的求婚使他独特的高尚行为无法实现,使他的自我牺牲在他自己和别人的眼里降低了价值:既然这样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都愿意跟她同甘共苦,那么他的牺牲就显得微不足道了.也许这里还有一种普通的妒意,因为他已经习惯于领受她对他的爱,无法容忍她再爱别人.再说,这样一来也就破坏了他的计划:在她服刑期间同她生活在一起.她要是嫁给西蒙松,他待在这里就没有必要,他就得重新考虑生活计划.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自己现在的内心世界,房门突然开了,传来刑事犯更嘈杂的喧哗(今天他们那里出了一件不平常的事),紧接着玛丝洛娃走了进来.

她迅速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.

"是谢基尼娜叫我来的."玛丝洛娃在他身边站住,说.

"是的,我有话要对您说.您请坐.西蒙松和我谈过话了."

玛丝洛娃双手放在膝盖上,安静地坐下来,样子很镇定,但聂赫留朵夫一提到西蒙松的名字,她的脸就立刻涨得通红.

"他和您说了些什么?"她问.

"他告诉我,他想跟您结婚."

玛丝洛娃的脸顿时扭曲起来,现出痛苦的神色.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睛.

"他要征得我的同意,或者听听我的想法.我说这事全得由您作主,由您决定."

"哦,这是怎么一回事?何必这样呢?"她说,用那种一向使聂赫留朵夫特别动心的斜睨瞧了瞧他的眼睛.他们默默地对视了几秒钟.这种无言的目光对双方都意味深长.

"这事应由您决定."聂赫留朵夫又说了一遍.

"我有什么可决定的?"玛丝洛娃说."一切都早已决定了."

"不,您应当决定接受或不接受西蒙松的求婚."聂赫留朵夫说.

"象我这样一个苦役犯怎么能做人家的老婆?我何必把西蒙松也给毁了呢?"她皱起眉头说.

"嗯,要是能获得特赦呢?"聂赫留朵夫说.

"哎,您别管我.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了."她说着站起来,默默地走了出去.

十八

聂赫留朵夫跟着玛丝洛娃回到男犯牢房,看见那里人人都非常激动.纳巴托夫平时总爱走动,同每个人交往,留心观察各种动静,这会儿给大家带来一个惊人消息:他在墙上发现被判苦役的革命家彼特林写的条子.大家都以为彼特林早已到了卡拉河流域,奇书-整理-提供下载如今却发现他不久前才同刑事犯一起路过此地.

"八月十七日我单独同刑事犯一起上路.涅维罗夫原先和我一起,可他在喀山疯人院里上吊了.我身体健康,精神饱满,希望万事如意."他在条子里这样写着.

大家都在议论彼特林的处境和涅维罗夫自杀的原因.克雷里卓夫却聚精会神,一声不吭,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瞪着前方.

"我丈夫对我说过,涅维罗夫关押在彼得保罗要塞时就精神错乱,不时看见鬼魂."艾米丽雅说.

"是啊,他是个诗人,是个幻想家,这样的人蹲单身牢房是承受不了的."诺伏德伏罗夫说."我蹲单身牢房的时候,就不让自己胡思乱想,总是井井有条地安排时间,因此总能熬过去."

"有什么不好熬的?让我蹲牢房,总是挺高兴的."纳巴托夫激昂地说,显然想驱散阴郁的气氛."本来总有点提心吊胆,唯恐自己被捕,牵累别人,坏了事业,一旦坐牢,就什么责任都不用负,可以歇一口气.你就坐下来抽抽烟吧."

"你跟他很熟吗?"谢基尼娜不安地打量着克雷里卓夫那张顿时变色的瘦脸,问道.

"涅维罗夫是个幻想家?"克雷里卓夫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,仿佛他刚叫嚷或者歌唱了好一阵."涅维罗夫这个人哪,就象我们的门房说的那样,天下少见......对了......这是个象水晶一样通体透明的人.是啊,他不仅不会撒谎,甚至不会做假.他不仅脸皮薄,浑身上下就象被剥掉皮似的,每根神经都暴露在外面.是啊......他的个性复杂得很,可不是那种......唉,说这些有什么用!......"他沉默了一阵."我们争论究竟该怎么办."他怒气冲冲地皱着眉头说,"是先教育人民,再改变生活方式呢,还是先改变生活方式,再教育人民.再有,我们争论该怎样斗争,开展和平宣传,还是采用恐怖手段?是啊,我们老是争论不休.可他们并不争论,他们懂得该怎么办.死掉几十个人,几百个人,而且都是那么好的好人,但他们谁在乎!相反,他们巴不得好人都死掉.对了,赫尔岑说,十二月党人一被取缔,整个社会的水平就下降了.哼,怎么能不下降呢!后来,连赫尔岑和他那辈人都被取缔了.如今又轮到涅维罗夫这些人......"

"人是消灭不完的."纳巴托夫激昂地说."总有人会留下来的."

"不,要是我们姑息他们的话,就不会有人留下来."克雷里卓夫提高嗓门,不让人家打断他的话,说."给我一支烟."

"抽烟对你可不好哇,阿纳托里."谢基尼娜说,"请你别抽了."

"哼,你别管我."他怒气冲冲地说着,吸起烟来,但立刻咳嗽,恶心得象要呕吐.他吐了一口唾沫,继续说:"我们干得不对头,是啊,不对头.不要光发表议论,应该把所有的人都团结起来......去把他们消灭掉.就该这样."

"不过他们也都是人哪."聂赫留朵夫说.

"不,他们不是人,只要干得出他们干的那种事,就不是人......嗯,听说有人发明了炸弹和飞艇.我说,我们要是坐着飞艇飞上天,在他们头顶上扔炸弹,把他们象臭虫一样统统消灭掉......是啊,因为......"他正要说下去,可是忽然脸涨得通红通红的,咳得更加厉害,接着吐出大口大口鲜血.

纳巴托夫立刻跑到外面去取雪.谢基尼娜拿来缬草酊给他吃,可是他闭上眼睛,伸出一只苍白的瘦手把她推开,沉重而急促地喘着气.直到雪和凉水使他稍微镇静下来,大家才扶他睡好.聂赫留朵夫也同大家告辞,跟那个早就来接他的军士一起回去.

刑事犯这时都已安静,大多数睡着了.尽管牢房里板铺上和板铺下都睡了人,过道里也睡了人,还是容纳不下所有的囚犯,因此有一部分就头枕着包裹,身上盖着潮湿的囚袍,睡在走廊地板上.

从牢房门里,走廊里,传出鼾声.呻吟声和梦呓声.到处可以看见身上盖着囚袍的身体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.只有在刑事犯的单身牢房里,有几个人没有睡,他们在墙角围着一个蜡烛头坐着,一看见士兵走来,就把它熄灭.有一个老头儿坐在走廊的灯下,光着身子捉衬衫上的虱子.政治犯牢房里弥漫病菌的空气,同这里臭气熏天的恶浊空气相比,似乎干净多了.那盏冒烟的油灯看上去仿佛在雾中发亮.人在这里呼吸都感到困难.穿过这条走廊,要是不踩着或者绊着睡着的人,必须先看清前面什么地方可以落脚,然后再找下一步落脚的地方.有三个人显然在走廊里也没有找到空地方,只好躺在门廊里,靠着一个从裂缝里渗出粪汁来的臭烘烘的便桶.其中一个是聂赫留朵夫在旅途上常常见到的痴老头.另外有个十岁的男孩,他躺在两个男犯中间,一只手托着脸颊,头枕在一个男犯的腿上.

聂赫留朵夫走出大门,停住脚步,挺起胸脯,久久地.久久地使劲呼吸着冰凉的空气.

十九

户外星光灿烂.聂赫留朵夫沿着上了冻.只有少数几处还有泥泞的道路回到客店,敲敲没有灯光的窗子,肩膀宽阔的茶房光着脚出来给他开门,放他走进门廊.从门廊右边屋里发出马车夫响亮的鼾声;前面院子里传来许多马匹咀嚼燕麦的声音.左边有一道门,通向一间干净的正房.在这个干净的正房里弥漫着苦艾和汗酸的味儿,隔板后面,不知谁的强壮肺部发出均匀的鼾声,神像前面点着一盏红玻璃罩的神灯.聂赫留朵夫脱去衣服,把方格毛毯铺在漆布面子的沙发上,放好皮枕头,躺下来,头脑里重现着这一天的见闻.在聂赫留朵夫今天看到的各种各样的景象中,最可怕的最难忘的是那个头枕着男犯大腿.躺在便桶里渗出的粪汁中的男孩.

今晚他同西蒙松和卡秋莎的谈话虽然很意外,而且关系十分重大,但他已不再考虑这件事.他同这件事的关系太复杂了.前途很难预料,因此索性不去想它.然而他越来越清晰地想起那些不幸的人,他们在恶浊的空气里喘息,在渗出的粪汁的便桶中睡觉,特别是那个睡在男犯腿上的天真孩子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.

知道远处有一些人在折磨另一些人,使他们受到各种非人的屈辱和苦难,这是一回事;在三个月中连续不断地目睹一些人腐蚀和折磨另一些人,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.聂赫留朵夫现在就有这样的体会.他在这三个月中不断地问自己:"到底是我疯了,所以才看到人家看不到的事,还是做出那些事的人疯了?"不过,既然做出那些惊人和可怕的事的人(他们的人数是那么多)都那么心安理得,满心相信他们的行为不仅必要,而且十分有益,那就不能说他们是疯子;但他也无法自认为自己是疯子,因为觉得自己头脑清楚.就因为这个缘故,他一直感到困惑不解.

这三个月的见闻,使聂赫留朵夫得出这样的印象:一些人利用法院和行政机关,从自由人中间抓走一批最神经质.最激烈.最容易冲动.最有才气和最坚强的人.这批人不象有些人那么狡猾和小心,对社会却不比享有自由的人更有罪,更危险.首先,这批人被关在牢里,被迫流放,服苦役,成年累月无所事事,衣食无虞,但脱离自然,脱离家庭,脱离劳动,也就是脱离人类的自然生活和精神生活.这是第一.第二,他们在那里遭到种种莫须有的屈辱,例如戴上镣铐,剃阴阳头,穿上可耻的囚服,也就是被剥夺了过美好生活的主要动力:舆论影响.羞耻心和自尊心.第三,他们经常有丧命的危险,因为监禁地疫病流行,再加劳累过度,横遭毒打,至于中暑.水淹.火灾,那就更不用说了.身处在这样的恶劣环境里,就连品德最高尚.心地最善良的人,也会出于自卫的本能干出惨无人道的事来,并且会原谅别人干那样的事.第四,他们被迫同那些生活极端腐化(尤其是处身在这样的环境里)的淫棍.凶手和歹徒朝夕相处,于是极端腐化分子对还没有完全腐化变质的人,就象酵母菌对面团一样,起了发酵作用.最后,也是第五,凡是身受这种影响的人,无不通过各种最有力的方式-通过人家强加到他们头上的惨无人道的行为,例如虐待儿童.妇女.老人,殴打,用树条或皮鞭抽打,奖励凡是活捉或击毙逃犯的人,拆散夫妻,促使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与人私通,枪毙,绞刑等方式-使人懂得一个道理:各种暴行.酷行.兽行,只要对政府有利,不仅不会遭到禁止,反会得到政府的许可,而这类暴行加在丧失自由.贫困不幸的人身上,那就更是合法的了.

所有的这些办法仿佛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出来的,以便制造在其他条件下不可能产生的极端腐化和罪恶,并且把它最大规模地传播到全民中去."简直象规定任务似的,要用最有成效的方式尽量多腐蚀一些人."聂赫留朵夫分析监狱和流放途中的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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