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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活_分节阅读_第28节
小说作者:列夫·托尔斯泰   内容大小:623.48 KB   下载:复活Txt下载   上传时间:2009-03-06 08:22:00   加入书签
神色顿时消失得踪影全无.客厅里传来谈话声.一个女人说:"我绝对不相信,绝对不相信."客厅另一头有个男人重复说:"伏伦卓娃伯爵夫人和维克多.阿普拉克辛......"还有一个方向传来喧闹的说笑声.玛斯连尼科夫一面留神听着客厅里的谈笑,一面听着聂赫留朵夫说话.

"我还是为了那个女人的事来麻烦你."聂赫留朵夫说.

"哦,就是那个被冤枉判罪的女人吗?我知道,我知道."

"我求你把她调到医院里去工作.据说,可以这么办."

玛斯连尼科夫紧抿嘴唇,考虑起来.

"恐怕不行."他说,"不过,我去同他们商量一下,明天给你回电."

"我听说那里病人很多,需要护士."

"好吧,好吧.不管怎么样,我都会给你回音的."

"那么,费心了."聂赫留朵夫说.

客厅里传来一阵哄笑声,听上去似乎倒是会心发出的.

"这是维克多在作怪."玛斯连尼科夫笑着说,"他兴致好的时候,说话总是很俏皮."

"再有一件事."聂赫留朵夫说,"现在监狱里还关着一百三十个人,他们没有什么罪,就因为身份证过期了,在那里已经关了一个月了."

聂赫留朵夫又说明他们是怎样被关押的.

"你怎么知道这些事?"玛斯连尼科夫问,脸上忽然现出忧虑和恼怒的神色.

"我去找一个被告,他们在走廊里把我围住,要求我......"

"你找的是哪一个被告哇?"

"一个农民,他平白无故遭到控告,我替他请了一位律师,这且不去说它.难道那些人没有犯一点儿罪,只因为身份证过期就该坐牢吗?......"

"这是检察官的事."玛斯连尼科夫恼怒地打断聂赫留朵夫的话."这就是所谓办事迅速.公平合理的审判制度.副检察官本来有责任视察监狱,调查在押人员是不是都合乎法律手续.可是他们什么也不干,奇--書∧網只知道打牌."

"那你就毫无办法吗?"聂赫留朵夫想起律师说过,省长会把责任往检察官身上推,心里老大不高兴地说.

"不,我会管的.我马上就去处理."

"对她来说,这样更糟.这个苦命的女人."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她对刚刚讲的那件事显然漠不关心.

"那样更好,我把这个也带走."另一头传来一个男人戏谑的声音,以及一个女人的嬉笑声,她似乎不肯把一件什么东西给他.

"不行,不行,说什么也不行."女人的声音说.

"好吧,那些事让我去办吧."玛斯连尼科夫用戴绿松石戒指的胖手熄灭香烟,重复说,"现在我们到太太们那边去吧."

"对了,还有一件事."聂赫留朵夫没有走进客厅,在客厅门口站住说."我听说昨天监牢里有人受了体罚.真有这样的事吗?"

玛斯连尼科夫的脸红了.

"啊,你是说那件事吗?不,老兄,真不能放你到监狱里去,什么闲事你都要管.走吧,走吧,安娜在叫我们了."他说着挽住聂赫留朵夫的胳膊,情绪又非常激动,就象刚才那位贵客光临时一样,但此刻不是兴高采烈,而是惊惶不安.

聂赫留朵夫从玛斯连尼利夫的臂弯里抽出胳膊,没有向谁告别,也未说什么,脸色忧郁地穿过客厅和大厅,从站起来向他致意的男仆们面前经过,穿到前厅,来到街上.

"他怎么了?你什么事得罪他了?"安娜问丈夫.

"他这是法国人作风."有人说.

"这哪儿是法国人作风,这是粗鲁人作风."

"嗯,他向来是这样的."

有人起身告辞,有人刚刚来到,叽叽喳喳的谈话仍在继续着.聂赫留朵夫的事便自然而然成了今天谈话的好话题.

聂赫留朵夫走访玛斯连尼科夫后的第二天,就收到他的来信.玛斯连尼科夫在一张印有官衔.打有火漆印的光滑厚信纸上字迹奔放地写道,关于把玛丝洛娃调到医院一事他已写信给医生,估计没有问题.信末署名是"热爱你的老同事玛斯连尼科夫",而"玛斯连尼科夫"这个名字则是用粗大的花字体签署的.

"蠢货!"聂赫留朵夫忍不住说.从"同事"这两个词上特别感觉到玛斯连尼科夫对他有一种屈尊俯就的味道,表示他玛斯连尼科夫虽然担任着伤天害理的无耻职务,仍自以为是个要人.他自称是他的同事,即使不是有意奉承,至少也表示并未因自己地位显赫而目中无人.

五十九

有一种迷信流传很广,认为每一个人都有固定的本性:有的善良,有的凶恶;有的聪明,有的愚笨;有的热情,有的冷漠,等等.其实人并不是这样的.我们可以说,有些人善良的时候多于凶恶的时候,聪明的时候多于愚笨的时候,热情的时候多于冷漠的时候,或者恰恰相反.但要是我们说一个人善良或者聪明,说另一个人凶恶或者愚笨,那就不对了.可我们往往是这样区分人的.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.人好象一条河流,河水都一样,到处相同,但每一条河都是有的地方狭窄,水流湍急,有的地方宽阔,水流缓慢;有的地方河水清澈,有的地方河水浑浊;有的地方河水冰凉,有的地方河水温暖.人也是这样.每一个人都具有各种人性的胚胎,有时表现这一种人性,有时表现那一种人性.他常常变得面目全非,但其实还是他本人.有些人身上的则特别厉害.聂赫留朵夫就是这一类人.这种变化,出于生理原因,或者出于精神原因.聂赫留朵夫现在就处在这样的变化之中.

在法庭审判,在第一次探望卡秋莎以后,他体会到一种获得新生的庄严而欢乐的心情.如今这种心情已一去不返,代替它的则是最近一次会面后产生的恐惧甚至厌恶她的情绪.他决定不再抛弃她,如果她愿意的话,也决不会改变同她结婚的决心,然而现在这件事却使他感到异常痛苦和烦恼.

在走访玛斯连尼科夫后的第二天,他又坐车到监狱去看她.

典狱长仍然准许他同她会面,但既不在办公室,也不在律师办事室,而是在女监探望室里.典狱长虽然心地善良,但这次对待聂赫留朵夫的态度不如以往热情.聂赫留朵夫同玛斯连尼科夫的两次谈话显然产生了不良后果,上级指示典狱长对这个探监人要特别警惕.

典狱长说,"见面是可以的,只是有关钱的事,请您务必接受我的要求......至于阁下写信提出要把她调到医院里去,那是可以的,医生也同意了.只是她自己不同意,她说:'要我去给那些病鬼倒便壶,我才不干呢......’您瞧,公爵,她们这帮人就是这样的."他补充说.

聂赫留朵夫只要求让他进去探望,什么也没说.典狱长派一个看守带他去.聂赫留朵夫就跟着他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女监探望室.

玛丝洛娃已经在那里.她从铁栅栏后面走出来,模样文静而羞怯.她走到聂赫留朵夫紧跟前,眼睛不看他,低声说:

"请您原谅我,德米特里.伊凡为奇,前天我的话......"

"可轮不到我来原谅您......"聂赫留朵夫想说,但没有说下去.

"不过您还是离开我的好."玛丝洛娃补充说,用可怕的目光斜睨了他一眼.聂赫留朵夫在她的眼睛里又看到了紧张而愤恨的神色.

"究竟为什么我得离开您呢?"

"就该这样."

"为什么就该这样?"

她又用自认为愤恨的目光瞅了瞅他.

"嗯,说实在的."她说."您还是离开我吧,我对您说的是实话.我受不了,您把您那套想法丢掉吧."她嘴唇哆嗦地说,接着沉默了一下."我这是实话.要不我宁可上吊."

聂赫留朵夫觉得,她这样拒绝,表示她不仅因为他加于她的屈辱而恨他,不能饶恕他,也夹杂着一种美好而重要的因素.她这样心平气和地再次拒绝他,立刻消除了聂赫留朵夫心里的种种疑虑,他恢复了原先那种严肃.庄重和爱怜的心情.

"卡秋莎,我原先怎么说,现在还是怎么说."他特别认真地说."我求你同我结婚.要是你现在不愿意,那么,我继续跟着你,你被发送到哪里,我跟到哪里."

"那是您的事.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."她说,嘴唇又哆嗦起来.

聂赫留朵夫觉得说不下去了,也不作声.

"我现在先到乡下去一下,然后上彼得堡."他终于镇定下来说."我将为您的事......为我们的事去奔走.上帝保佑,他们会撤销原判的."

"不撤销也没有关系.我就算不为这事,也该为别的事受这个罪......"玛丝洛娃说,他看见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."那么,您看到明肖夫了吗?"她突然问,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激动."他们没有犯罪,是吗?"

"我想是的."

"那个老太婆可好了."她说.

聂赫留朵夫把从明肖夫那儿打听到的情况都告诉了她.他问她还需要什么,她回答说什么也不需要.

他们又沉默了.

"哦,至于医院的事."她突然用那斜睨的眼睛瞅了他一眼,说,"要是您要我去,那我就去.酒我也不再喝了......"

聂赫留朵夫默默地瞧了瞧她在微笑的眼睛.

"那很好."他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,说完就同她告别了.

"是啊,是啊,她简直换了一个人了."聂赫留朵夫想.他消除了原来的种种疑虑,产生了一种崭新的感觉,那就是相信爱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.

玛丝洛娃同聂赫留朵夫见面以后,回到臭气熏天的牢房里,脱下囚袍,两手扶住膝盖,坐到铺板上.牢房里只有几个人:原籍弗拉基米尔省.带着婴儿的患痨病女人,明肖夫的老母亲,以及道口工和她的两个孩子.诵经士的女儿昨天诊断有精神病,被送进了医院.其余的女人都洗衣服去了.老太婆躺在铺上睡觉;牢房门开着,几个孩子都在走廊里玩.弗拉基米尔省女人手里抱着孩子,道口工拿着一只袜子,一面手指灵敏地不断编织着,走到玛丝洛娃跟前.

"嗯,怎么样,见到了?"她们问.

玛丝洛娃没有回答,坐在高高的铺上,晃动着两条够不到地的腿.

"你哭什么呀?"道口工说."千万别灰心.哎,卡秋莎!说吧!"她两手灵巧地编织着,说.

玛丝洛娃没有回答.

"她们都洗衣服去了.据说,今天来了一大批捐献物品.送来的东西可多了."弗拉基米尔省女人说.

"菲纳什卡!"道口工对着门外叫道."这淘气鬼不知跑到哪儿去了."

她说着抽出一根针,把它插在线团和袜子里,来到走廊里.

这时候,走廊里传来一片脚步声和女人说话声.住在这里的女犯都光脚穿着棉鞋,走进牢房,人人手里拿着一个或两个白面包.费多霞马上走到玛丝洛娃跟前.

"怎么样,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?"费多霞,她那双明亮的浅蓝色眼睛亲切地瞧着玛丝洛娃,问"瞧,这是给我们当点心吃的."说着她把白面包放到架子上.

"怎么,是不是他变卦了,不想同你结婚了?"柯拉勃列娃问.

"不,他没有变卦,是我不愿意."玛丝洛娃说,"我就这样对他说了."

"瞧你这个傻瓜!"柯拉勃列娃声音沙哑地说.

"是啊,既然不能住在一起,结婚还有什么意思呢?"费多霞说.

"那你的丈夫不是要跟你一块儿走吗?"道口工说.

"那有什么,我们是正式夫妻嘛."费多霞说."可他们,不能住在一起,那又何必结婚呢?"

"你自己才是傻瓜!'何必结婚?’要是他娶了她,就会让她过富日子了."

"他说:'不论你被送到哪里,我都跟你到哪里.’"玛丝洛娃说:"他去就去,不去就不去.我可不求他.现在他到彼得堡去了.那边的大臣全是他的亲戚."她继续说,"不过我还是不需要他."

"这个当然!"柯拉勃列娃忽然赞同说,一面理着她的袋子,显然在想别的事."咱们来点儿酒怎么样?"

"我不喝了."玛丝洛娃回答."你们喝吧."

第 二 部



玛丝洛娃的案子过两星期后可能由枢密院审理.这以前,聂赫留朵夫打算先上彼得堡,万一在枢密院败诉,那就听从写状子律师的主意,去告御状.律师认为,这次上诉可能毫无结果,必须有所准备,因为上诉理由不够充足.这样,玛丝洛娃就可能随同一批苦役犯在六月初出发.聂赫留朵夫既已决定跟随玛丝洛娃去西伯利亚,在出发以前需要做好准备,现在要先下乡一次,把那里的事情安排妥当.

聂赫留朵夫首先乘火车到最近的库兹明斯科耶去,在那里他拥有一大片黑土的地产,是他收入的主要来源.在那里他度过童年和少年,成年后又去过两次.其中一次他奉母命把德籍管家带到那里,同他一起检查农庄经营情况.因此他早就熟悉地产的位置,熟悉农民同帐房的关系,即农民同地主的关系.农民同地主的关系,说得客气些,是农民完全依赖帐房,说得直率些,是农民受帐房奴役.这不是一八六一年废止的那种明目张胆的奴役,也就是一些人受一个主人的奴役,而是一切无地或少地的农民受大地主们的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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