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,挥动一条胳膊,一边叫嚷一边笑.他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手抱婴儿的女人,头上包着一块上等羊毛头巾,放声痛哭,显然是第一次看到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囚衣,剃了阴阳头,戴着脚镣.这个女人后边站着同聂赫留朵夫谈过话的银行看门人,他正竭力向对面一个头上光秃.眼睛明亮的男犯叫嚷着.当聂赫留朵夫明白他只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说话时,对规定并实行这套办法的人不由得产生了满腔愤恨.他感到奇怪的是,这种可怕的状况,这种对人类感情的亵渎,竟没有人感到屈辱.士兵也罢,典狱长也罢,探监的人也罢,囚犯也罢,都在这样做,仿佛认为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.
聂赫留朵夫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五分钟,心里感到说不出的痛苦,觉得自己软弱无能,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.他在精神上感到极其厌恶,难受得仿佛晕船一般.
四十二
"不过,该办的事还是要办."聂赫留朵夫鼓励自己说,"可是该怎么办呢?"
他用眼睛找寻长官.他看见一个佩军官肩章.留小胡子.身材瘦小的人在人群后面走来走去,就对他说:
"先生,请问,女犯关在什么地方?什么地方可以同她们见面?"他非常紧张而又谦恭地问.
"难道您要探望女监吗?"
"是的,我希望同一个关在这里的女人见面."聂赫留朵夫依旧那么紧张而谦恭地回答.
"您刚才在聚会厅里就该这么说了.那么您要见什么人?"
"我要见玛丝洛娃."
"她是政治犯吗?"副典狱长问.
"不,她只不过是......"
"她怎么,判决了吗?"
"是的,她前天判决了."聂赫留朵夫恭顺地回答,生怕破坏这个似乎同情他的副典狱长的情绪.
"既然您要探女监,那就请到这里来."副典狱长说,显然从聂赫留朵夫的外表上看出为他效劳是值得的."西多罗夫."他吩咐胸前挂着几个奖章的留小胡子军士说,"把这位先生带到女监探望室去."
"是,长官."
这当儿,铁栅栏那边传来一阵令人心碎的痛哭声.
聂赫留朵夫觉得一切都很古怪,而最古怪的是,他还得感激典狱长和看守长,感激在这座房子里干着种种暴行的人,还得认为他承受了他们的恩惠.
看守长把聂赫留朵夫从男监探望室领到走廊里,随即打开对面的房门,又把他领进女监探望室.
这个房间也象男监探望室一样,由两道铁丝网隔成三部分,但地方要小得多,来探监的人和囚犯也都少些,不过里面的喧闹声同男监一样.在两道铁丝网中间也有个长官在来回踱步.不过,这里的长官是一个女看守,也穿着制服,袖口上镶有丝绦,滚着蓝边,腰里也象男看守一样系一条宽腰带.两边铁丝网上,也象男监探望室一样,贴满了人:这边是穿着各式衣服的城里居民,那边是穿着白色囚衣或便服的女犯.整个铁丝网上都挤满了人.有人踮起脚,这样可以超过人家的头说话,使对方听得清楚些;有人坐在地板上同对方交谈.
在所有女犯中间有一个女人特别显眼,她的叫嚷和模样也特别引人注意.这是一个头发蓬乱.身体瘦弱的吉卜赛女犯,头巾从她那鬈曲的头发上滑了下来.她站在铁丝网那边,挨近柱子,几乎就在房间中央,对一个身穿蓝上衣.腰里紧束着皮带的吉卜赛男人嚷着什么,同时迅速地做着手势.在吉卜赛男人旁边,蹲着一个士兵,正同一个女犯说话.再过去,站着一个穿树皮鞋的矮小农民,留着浅色胡子,脸涨得通红,显然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.同他谈话的是一个头发浅黄.相貌好看的女犯.她用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瞅着对方.这就是费多霞和她的丈夫.他们旁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,正同一个披头散发的宽脸膛女人说话.再过去是两个女人,一个男人,又是一个女人,他们各自都同对面的女犯说着话.在女犯中没见到玛丝洛娃.但在那一边,在那些女犯后面还站着一个女人.聂赫留朵夫立刻认出那个女人就是她,他的心怦怦直跳,气都快喘不上来了.生死攸关的时刻到了.他走到铁丝网旁边,认清了是她.她站在蓝眼睛的费多霞后面,笑眯眯地听她说话.她不象前天那样穿着囚袍,只穿着一件腰带紧束的白上衣,高耸着胸部.头巾里露出鬈曲的黑发,就象那天在法庭上一样.
"马上就要摊牌了."他暗自想."我该怎么称呼她呢?也许她会自动过来吧?"
但她并没有走过来.她在等克拉拉,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男人是为她来的.
"您要找谁?"那个在铁丝网中间踱步的女看守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问.
"玛丝洛娃."聂赫留朵夫好容易才说出口.
"玛丝洛娃,有人找你!"女看守叫道.
四十三
玛丝洛娃转过身,抬起头,挺起胸部,带着聂赫留朵夫所熟悉的温顺表情,走到铁栅栏跟前,从两个女犯中间挤过来,惊奇地盯着聂赫留朵夫,却没有认出他来.
她从衣衫上看出他是个有钱人,就嫣然一笑.
"您找我吗?"她问,把她那张眼睛斜睨的笑盈盈的脸凑近铁栅栏.
"我想见见......"聂赫留朵夫不知道该用"您"还是"你",但随即决定用"您".他说话的声音并不比平时高."我想见见您......我......"
"你别跟我罗唆了."他旁边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叫道."你到底拿过没有?"
"对你说,人都快死了,你还要什么?"对面有一个人嚷道.
玛丝洛娃听不清聂赫留朵夫在说些什么,但他说话时脸上的那副神情使她突然想起了他.但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.不过,她的笑容消失了,眉头痛苦地皱起来.
"您说什么,我听不见."她叫起来,眯细眼睛,眉头皱得更紧了.
"我来是......"
"对,我在做我该做的事,我在认罪."聂赫留朵夫想.他一想到这里,眼泪就夺眶而出,喉咙也哽住了.他用手指抓住铁栅栏,说不下去,竭力控制住感情,免得哭出声来.
"对你说,你去管闲事干什么......"这边有人喝道.
"老天爷在上,我连知道都不知道."那边有个女犯大声说.
玛丝洛娃看到聂赫留朵夫激动的神气,完全认出他来了.
"您好象是......但我不敢认."玛丝洛娃眼睛不看他,叫道.她那涨红的脸突然变得阴沉了.
"我来是要请求你饶恕."聂赫留朵夫大声说,但音调平淡得象背书一样.
他大声说出这句话,感到害臊,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.但他立刻想到,要是他觉得羞耻,那倒是好事,因为他是可耻的.于是他高声说下去:
"请你饶恕我,我在你面前是有罪的......"他又叫道.
她一动不动地站着,斜睨的目光盯住他不放.
他再也说不下去,就离开铁栅栏,尽力忍住翻腾着的泪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.
把聂赫留朵夫领到女监来的副典狱长,显然对他发生了兴趣,这时走了过来.他看见聂赫留朵夫不在铁栅栏旁边,就问他为什么不同他要探望的女犯谈话.聂赫留朵夫擤了擤鼻涕,提起精神,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回答说:
"隔着铁栅栏没法说话,什么也听不见."
副典狱长沉思了一下.
"嗯,好吧,把她带到这儿来一下也行."
"马丽雅.卡尔洛夫娜!"他转身对女看守说."把玛丝洛娃带到外边来."
过了一分钟,玛丝洛娃从边门走出来.她步履轻盈地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站住,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.乌黑的鬈发也象前天那样一圈圈飘在额上;苍白而微肿的脸有点病态,但很可爱,而且十分镇定;她那双乌黑发亮的斜睨眼睛在浮肿的眼皮下显得特别有神.
"可以在这里谈话."副典狱长说完就走开了.
聂赫留朵夫走到靠墙的长凳旁边.
玛丝洛娃困惑地瞧了瞧副典狱长,然后仿佛感到惊奇,耸耸肩膀,跟着聂赫留朵夫走到长凳那儿,理了理裙子,在他旁边坐下.
"我知道要您饶恕我很困难."聂赫留朵夫开口说,但又停住,觉得喉咙哽住了,"过去的事既已无法挽回,那么现在我愿尽最大的努力去做.您说说......"
"您是怎么找到我的?"她不理他的话,径直问.她那双斜睨的眼睛又象在瞧他,又象不在瞧他.
"上帝呀!你帮助我,教教我该怎么办!"聂赫留朵夫望着她那张变丑的脸,暗自说.
"前天您受审的时候,我在做陪审员."他说."您没有认出我来?"
"没有,没有认出来.我没有工夫认人.当时我根本没有看."玛丝洛娃说.
"不是有过一个孩子吗?"聂赫留朵夫问,感到脸红了.
"赞美上帝,他当时就死了."她气冲冲地简单回答,转过眼睛不去看他.
"真的吗?是怎么死的?"
"当时我自己也病了,差一点也死掉."玛丝洛娃说,没有抬起眼睛来.
"姑妈她们怎么会放您走的?"
"谁还会把一个怀孩子的女佣人留在家里呢?她们一发现这事,就把我赶出来了.说这些干什么呀!我什么都不记得,全都忘了.那事早完了."
"不,没有完.我不能丢下您不管.哪怕到今天我也要赎我的罪."
"没有什么罪可赎的.过去的事都过去了,全完了."玛丝洛娃说.接着,完全出乎他的意料,她忽然瞟了他一眼,又嫌恶又妖媚又可怜地微微一笑.
玛丝洛娃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他,特别是在此时此地,因此最初一刹那,他的出现使她震惊,使她回想起她从不回想的往事.最初一刹那,她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充满感情和理想的新奇天地,这是那个热爱她并为她所热爱的迷人青年给她打开的.然后她想到了他那难以理解的残酷,想到了接二连三的屈辱和苦难,这都是紧接着那些醉人的幸福降临而产生的.她感到痛苦,但她无法理解这事.她就照例把这些往事从头脑里驱除,竭力用堕落生活的种种迷雾把它遮住.此刻她就是这样做的.最初一刹那,她把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同她一度爱过的那个青年联系起来,但接着觉得太痛苦了,就不再这样做.现在这个衣冠楚楚.脸色红润.胡子上洒过香水的老爷,对她来说,已不是她所爱过的那个聂赫留朵夫,而是另外一个人.那种人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玩弄象她这样的女人,而象她这样的女人也总是要尽量从他们身上多弄到些好处.就因为这个缘故,她向他妖媚地笑了笑.她沉默了一会儿,考虑着怎样利用他弄到些好处.
"那事早就完了."她说."如今我被判决,要去服苦役了."
她说出这句悲伤的话,嘴唇都哆嗦了.
"我知道,我相信,您是没有罪的."聂赫留朵夫说.
"我当然没有罪.我又不是小偷,又不是强盗.这儿大家都说,一切全在于律师."她继续说."大家都说应该上诉,可是得花很多钱......"
"是的,一定要上诉."聂赫留朵夫说."我已经找过律师了."
"别舍不得花钱,得请一个好律师."她说.
"我一定尽力去办."
接着是一阵沉默.
她又象刚才那样微微一笑.
"我想请求您......给些钱,要是您答应的话.不多......只要十个卢布就行."她突然说.
"行,行."聂赫留朵夫窘态毕露,伸手去掏皮夹子.
她急促地瞅了一眼正在屋里踱步的副典狱长.
"当着他的面别给,等他走开了再给,要不然会被他拿走的."
等副典狱长一转过身去,聂赫留朵夫就掏出皮夹子,但他还没来得及把十卢布钞票递给她,副典狱长又转过身来,脸对着他们.他把钞票团在手心里.
"这个女人已经丧失生命了."他心里想,同时望着这张原来亲切可爱.如今饱经风霜的浮肿的脸,以及那双妖媚的乌黑发亮的斜睨眼睛-这双眼睛紧盯着副典狱长和聂赫留朵夫那只紧捏着钞票的手.他的内心刹那间发生了动摇.
昨晚迷惑过聂赫留朵夫的魔鬼,此刻又在他心里说话,又竭力阻止他思考该怎样行动,却让他去考虑他的行动会有什么后果,怎样才能对他有利.
"这个女人已经无可救药了."魔鬼说,"你只会把石头吊在自己脖子上,活活淹死,再也不能做什么对别人有益的事了.给她一些钱,把你身边所有的钱全给她,同她分手,从此一刀两断,岂不更好?"他心里这样想.
不过,他同时又感到,他的心灵里此刻正要完成一种极其重大的变化,他的精神世界这会儿仿佛搁在天平上,只要稍稍加一点力气,就会向这边或者那边倾斜.他花了一点力气,向昨天感到存在于心灵里的上帝呼救.果然上帝立刻响应他.他决定此刻把所有的话全向她说出来.
"卡秋莎!我来是要请求你的饶恕,可是你没有回答我,你是不是饶恕我,或者,什么时候能饶恕我."他说,忽然对玛丝洛娃改称"你"了.
她没有听他说话,却一会儿瞧瞧他那只手,一会儿瞧瞧副典狱长.等副典狱长一转身,她连忙把手伸过去,抓住钞票,把它塞在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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